原以為劍靈會不喜,卻沒想到是這般感慨。
「既如此——」
她語氣一變,抬起手,一簇楓葉般的火焰燃於指尖,懸於林斐然手腕上。
一點火星落下,並不滾燙,反倒如秋陽般溫暖。
「你的氣機只餘輕煙一縷,我的運道也只剩劍格一處,短命人配短命劍,向死而生,此番共道!」
指尖火焰篷然,她抬手從林斐然眼上灼燒而過,並不炙痛。
「劍是你的了!」
雙眼無事,林斐然卻感到一陣難言的灼熱自筋骨間吹起,初時只是一點,片刻後便燎遍周身!
如同鑄劍一般,堅韌的精鐵在這猛火下融化,她的劍骨也好似軟淌。
熱意蒸騰,劍靈並指彎鉤,在她周身各處擊點起來!
「何為劍骨?
劍骨並非脊柱中那一兩段,而是遍佈全身,埋藏於每一塊骨頭下!
就像抽條的青竹,每一段竹節間都長有細小的竹苞,春雨一落,這苞便會迅速抽長枝條,橫亙而出。
劍骨就是這樣的東西,在很久以前,很多人愛戲稱它為反骨!」
「你這樣的劍骨,百年難得一見,他們竟因為這一縷不甚重要的氣機放棄,實乃愚蠢。
見你第一眼時我便知道,你是最好的。」
林斐然咬唇忍下,好似當真有「竹苞」膨脹抽發,那般聲音響徹耳畔,手與腿不自覺抽動起來,眼前道道金光閃過,周身靈力湧向百骸——
她的劍骨仿若比之前更為堅韌,固若金湯!
鑄骨之餘,林斐然忽然開口。
「晚輩初出茅廬,見識短淺,敢問前輩劍名?」
荒漠之中,神思被拉入劍境的林斐然猛然睜眼,恰在此時,她聽到劍靈的聲音。
「我之劍名,金瀾。」
……
額角薄汗匯聚一處,沿著下頜滴落,重重墜入沙土之間。
林斐然抬起眼,周身筋骨驟松,她將手中長劍合入劍柄之內,不算筆直的指骨緩緩撫過傘身。
緋色傘面之上,濺著幾許金斑,正在日色下煜煜生輝。
她低聲道:「金瀾。」
這便是她的劍了。
擇劍後,劍靈為持劍人鍛骨,便意味著兩相定契。
林斐然作為魁首,本不該選這樣一柄無名無姓的劍,四周修士心中不甚理解,但在見過先前那一戰後,此刻唯餘豔羨。
天下名劍不知凡幾,但未必把把都能夠收錄名劍譜。
這柄傘劍能夠落到朝聖谷,便已不算俗流,又有此等威勢,竟隱隱壓過昆吾劍,如何不叫人眼紅!
可誰又能想到,竟有傘中藏劍這等奇事!
林斐然作為魁首,既已擇劍,那第二人便得跟上。
裴瑜看過她,不再遲疑,翻身踏上鎖鏈,同樣直奔昆吾而去!
林斐然並不在意,她喘|息著,轉身朝荒漠中的那隻白鹿走去。
一邊走,一邊翻出一件雪色皮甲束套穿戴在身,暗釦繫於胸前,如此便可將紅傘揹負身後。
白鹿見她前來,四蹄高揚,卻無法翻身,只得驚懼地向後挪動。
林斐然腳步微頓,便再未上前,只彎身將地上殘箭撿起。
這幾支箭如此及時,自然是為了擋住白鹿,不叫它壓下蛟蛇,而蛟蛇又是為自己而來,射箭之人是何心思,一目瞭然。
起身時,身後傳來一陣冷香,未曾回頭,她便知曉是如霰。
「射箭之人是誰,有想法嗎?」
他當然知曉林斐然此舉為何,於是緩步走到她身側,打量著這幾支斷箭。
林斐然垂目沉思,篤定道:「有。」
何止是有。
在知曉蛟蛇是為了阻止自己奪劍的瞬間,她心中便浮現一個人。
張春和。
箭術出神入化,又有奪下昆吾劍之心的,唯他一人。
但仍舊說不通。
他如何知曉谷中發生何事?他如何在眾目睽睽下出手?他修的並非御獸一道,又如何驅使蛟蛇,甚至如臂指使?
林斐然神思散開,卻始終理不出一絲頭緒。
「抬頭。」如霰忽而開口,聲音微涼。
林斐然抬頭看去,原本白皙的面上沾滿塵沙,留有菸灰,又因為方才劍靈為她鍛骨,出了薄汗,現下她的面容便如一幅打翻的水墨畫,叫人不忍直視。
如霰抬手一晃,十分熟稔地給她餵了顆丹藥,隨後拋去一道白影,她立即抬手接過,手中正是一張沾溼清泉的絲帕。
「與其愁眉苦臉,想破腦袋,不如專注當下之事,擦一擦你的花臉。」
言罷,他還翻出一面光滑銅鏡,讓她看個清楚。
林斐然覷見鏡中人,面色一紅,立即道了聲謝後,接過絲帕,埋頭擦洗起來。
如霰看過她一眼,雙手抱臂,長腿一邁便走向白鹿。
它同樣有些驚懼,卻在他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中,停止掙扎。
橫一刀,豎也一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