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斐然知他不願暴露,便未開口回話,只點頭代答。老翁又道:「你可是出名了,先前你在寶應棋局中以純然的靈力毀陣時,便有不少聖人注意到你,只是不曾知曉名姓,後來你們師祖在街上溜達,知曉此事,逢人便提起你,說是百年難遇的良材,要我們多加關心!」
林斐然:「……」
先前旋真被她召來文鬥,臨走時曾告訴她,他們所在之處有一方極大的鏡臺,鏡中之景變換萬千,可看到每一位修士的所作所為,而且總愛停在她身上,叫她低調小心。
……
她是低調了,但全被師祖捅了出去,好在他還存有幾分理智,沒有全說。
林斐然低聲道:「師祖言重了,我只是個普通人。」
老翁意味深長一笑,又湊過來嘀嘀咕咕:「勿要妄自菲薄,就是普通人才難做。修道之人,見慣了生死,見慣了呼風喚雨,又活得長久,便容易擰巴極端,走入瘋魔,就像那兩人——」
老翁朝如霰和衛常在努了努嘴,搖頭道:「見到他們的第一眼,老朽就知曉兩人都不是好茬。
白衣那位,身上金飾諸多,卻絲毫不覺累贅,樣樣在身,本是一雙多情含笑的桃花眼,卻偏叫他睨出幾分涼薄和不屑,說明此人心氣極高,絕不屈於人下,且愛好華美,還有他的唇角,不揚而微翹,鼻骨挺直又有微峰,沒有半點苦意,說明他從不委屈自己,天生的主子命。
這種人,平日裡見什麼都不喜,什麼都不入眼,但一旦見到中意的,便一眼萬年,好比杜康遇酒,沉淪不出。
不過他絕不委屈自己,想要的得不到就搶,搶不到就殺——」
林斐然脊背一寒,不禁輕咳一聲,止住他的話頭:「前輩,他看過來了!」
老翁訕訕收聲,隨即又想起什麼,挺直腰板道:「我是聖靈,我的道法他豈能勘破,不必害怕,老朽這是教你識人。
藍衣那位,衣襟規整,領口緊封,端的是清冷高潔,不容侵犯,但你細細看去,腰封處勒得極緊,卻又隨意扣合,一解便開,說明他心下其實根本不在意。
還有他的雙眼,分明是鳳清之目,卻又叫眼睫勾下,冷然薄唇,卻又有舔舐的微痕,說明他習慣這般看人,習慣暗自舔唇,內裡風。騷,毫無規矩,是個十分纏人、擰巴。
叫他纏上,此生大抵是甩不開了。」
「竟是如此?」
林斐然有些訝異,她不由得與老翁一同看去,目露探究,衛常在微微側目看來一瞬,又兀自轉回目光。
「你看,他面上不顯,卻挺腰坐直,分明是故意。」老翁咋舌出聲。
林斐然看向秋瞳,徹底被引出好奇之心:「前輩,那她呢?」
老翁轉頭看去,摸摸下頜:「這姑娘面色單純,眸底清澈,看來很受家裡人疼愛,性情沒有大問題,不過也容易偏執。」
老翁回頭看她:「你呢?你不想知道自己看起來如何?」
林斐然也有些好奇:「我看起來如何?」
老翁嘿然一笑:「不告訴你!」
林斐然:「……」
難怪和師祖玩得好。
說了好一番話,老翁心情大好,卻又有些疲累,便在一旁休憩感慨,林斐然也開始思索自己想要什麼。
她緩緩閉上雙目,在潺潺溪水中吐出一口濁氣。
忽而間,萬籟俱寂,她再睜眼時彷彿自己化作魚鉤,在溪底隨水漂流,偶爾在壇上敲敲打打,卻總掛不上一枚彎鉤。
這一路走來,疑竇叢生,事事成迷,她有太多想要知道的事,也有太多的不明白。
護身玉佩之事,道童之事,母親之事,記憶之事,鐵契丹書之事,劍山之事……樁樁件件浮現眼前,叫她眼花繚亂,無從下手。
但兜兜轉轉,敲敲打打,她終於還是停在一方靜壇前。
想得越久,便越發念頭通達,縈繞在心的始終只有一事,母親之死到底真相如何?
一時間,靜壇微動,咣噹作響,林斐然在這攪亂的溪水中驟然回神。
老翁望著水面大笑,咚然一聲,一個碩大的酒罈掛上她的魚鉤,重量之沉,竟壓得魚竿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,似是要將她也拖入水中。
林斐然立即站起身,肩上紙傘翻倒,她便在晴雨中與這酒罈角力起來,餘下幾人抬眼看來,面色微動。
溪中那方酒罈還在漲大,起初只是銅盆一般,還算能動,但隨著她用力拉扯,竟大如頂缸,不出水面,反倒漸漸下沉,甚至還有漲大之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