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章

秋瞳邊翻邊道:「不如何就不能出去的房間,我只在話本中見過,難道是書中那樣,不相愛就不能出去,或是不親吻就不能出去?」妖族素來不拘禮法,民風悍然,秋瞳開口後也不覺不對,甚至思索起用法,悄悄看了衛常在一眼。

她未曾想到,這般隨口一言,竟叫另外兩人頓了動作。

如霰翻書的手一停,衛常在回身的腳步一滯,心瀾乍起之時,林斐然從二人之間小心穿過,心無旁騖地走到那張孤零零的床榻旁。

她細細看過,忽而道:「床鋪並不平整,沙枕凹陷,案几上墨跡未乾,這分明是一間有人住過的書房,而且,主人或許仍在房內。」

秋瞳立即四下看去,聲音低了幾分:「那、那人會藏在哪?」

林斐然不言語,另外兩人一同轉過視線,幾人一道盯向唯一一處藏身之地——床底。

林斐然並未猶豫,屈膝半蹲,一手撩開垂下的床單,幾人便直直對上一雙怒睜的眼。

「啊!」秋瞳臉色頓時一白,急急向後避去,卻退無可退,一下撞上書架,晃出幾聲叫人牙酸的吱呀聲。

那人眼睛極大,眶內黑多白少,嘴角處不停滴著口涎,面上卻又覆著淡淡的薄霜,正不停轉動看著他們,十分詭異。

見眾人發現後,他便窸窸窣窣挪動起來,似要從床底爬出,卻又忌憚什麼。

林斐然離他最近,驀然被他伸手一抓,那精心繡制的袍角便撕成碎片,地上磚石也現出三道尖銳的指痕,駭人得緊。

如霰眉梢微挑,坐直身子,衛常在側首看去,眉心微蹙。

秋瞳抓著書架,以書掩面,小心問道:「文道友,你還好嗎?」

「無事。」

林斐然並未起身,她若有所思看了看,忽又抽出弟子劍立在床榻旁,劍柄微轉,刃面便將明珠之光反射映入床底。

小片光亮投入,不至於刺激到他,卻也足夠在移轉間看清他的全身形貌。

那是一具十分乾瘦的身軀,髮絲稀疏發黃,面色灰白,仿若一株被調走所有生機的枯樹,皸裂又脆弱,隨時可以折斷死去,他的四肢扭曲翻折,方才那陣窸窣響動,便是他靠著曲折的關節頂在床底挪動而出。

此時他也這般,蠕動著避開光源,又向她張口嘶啞吼叫,試圖威懾。

林斐然眸光微動,緩緩收回劍,站起身,不顧床下那窸窣的響動,走到桌案旁,輕輕拍了拍如霰落到椅上的腿,見他收回後,便兀自坐到椅子上。

她輕輕呼口氣,回憶起方才那人模樣,雙臂曲折,雙腿擰彎,以一種奇怪的姿勢艱難起身,向右手方的書架走去。

如霰抱腿坐在案几上,雙眼微睜,衛常在默然給她擠出通行空間,唯有秋瞳立即躥到另一邊,戰戰兢兢道:「文、文道友,你同化了?!」

林斐然不言語,以這般詭異的姿勢行到右側書架,又從倒數第二層靠左處抽三本書,再如法炮製,推過木椅,蹲身上去,以同樣的姿勢取出第三層的三本書。

這期間,幾乎無人開口打擾,甚至連床底都停了蠕動,只睜著一雙大眼看她。

等四個書架都取過,林斐然已是薄汗頻出,她坐到案几前,將取出的書冊分給幾人:「或許就是這些了。」

眾人接過,她翻開手中這本,書皮封面寫有《醫篆》二字,書中內容大多是些奇詭病症,應當是一本拓印的醫書。

書內被翻過最多的一頁,便是一處標註有風寒的病症。

風寒症、身寒症、小葉病、挫冰症……隨著時間推移,病症由最先的風寒逐漸惡化,病徵也逐漸增多,病名隨之改變,最後終於停在簡單的「寒症」二字。

林斐然目光微頓,不由得向床底看去,原來這人並非異變,而是得了寒症。

得寒症者,雙瞳放大畏光,舌面冰白,脈平而緩,起初只覺身軀寒冷,血脈漸凝,加熱加衣均不管用,後續血脈簇冰,四肢乏力,根骨脆化,如凋零之花,枯萎之樹,漸漸麻木而下,喉舌先碎,再是根骨,再是心肺,繼而五臟皆散作齏粉,軀體融如雪水,消散此間。

她抿起唇,心下不知作何感想,如霰微微傾身,將手中書本遞到她手邊。

那是一本日記,想來便是床底之人所寫,名姓未留,但卻從他患病之初記錄到近日。

起初,家裡人只以為是感染風寒,為他請了大夫,但久治不愈,風寒越發嚴重,換了多位名醫也無計可施。

寒冷之餘,他想到日色下取暖,卻只覺得越曬越冷,連筆都握不起來,家中人只覺他患了不治之症,悲傷之餘,卻也做好為他送終的打算。

直到有一次,家人同他說話之時,簇簇細小冰碴倏而穿出,刺破他的眼皮、他的臉頰、他的手臂,那般突然,他麻木的身軀還未曾察覺什麼,家人便嚇得退出房門,大喊妖邪離去。

後來,他們不知從何處尋來一個道士,他說得了此病,是上天的懲處,不可打殺,卻也不能善待,否則會禍及家人,於是一行人匆匆對他灑了幾碗符水,不顧他身骨脆弱,彎折幾下後便將他塞入這間小閣,再不見天日。

不知春秋,不見風月,他的憤恨逐漸軟化,變作不甘,後來也信了道士言語,每日向上天祈求原諒,漸漸的,連那絲懺悔也無,只餘麻木。

得了這個病後,他甚至不需要進食也能存活下去,或許,他確然是什麼妖邪變化而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