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

一切的一切,都沉沉壓在她的肩頭,她實在太累了,如同四處圍困的螞蟻,匆忙慌亂下卻遲遲尋不到出口,於是只好先寄託夢境。

「春日遊,杏花吹滿頭,陌上誰家少年,足風流……」

詩文輕喚,帳內登時吹出無數粉杏,將睡下的她埋入其間。

曦光開合間,她眼前一下是杏花,一下是日色,漸漸的,兩相交融,入目便只有藍天白雲,再不是永夜的春城。

「秋瞳,醒醒?」

有人闖入視野,頂替了澄碧的天色。

「衛常在?」秋瞳神色一怔,這才發現自己正睡在他的腿上,便立即起身,揉了揉眼,仔細看去。

少年一頭烏髮整齊梳起,匯入頭頂玉冠,露出一截修長的脖頸。

他神色雖淡,卻並不寒涼,眸光中有著隱隱的關切,他抬手拂去她額上的碎草,抿起一個笑:「終於醒了?你父王一直傳信喚你,遲遲不回,他還以為我將你擄走了。」

衛常在指間挾著幾隻紙狐狸,輕輕碰了碰她的鼻尖,抿出一個笑意。

秋瞳看著他,突然紅了眼眶,猛然撲抱過去:「小道士,我好想你!」

衛常在雖有些驚訝,但很快回過神,他面色微紅,純情之餘卻又有些手足無措,便道:「怎麼了,是……夢到我了麼?」

秋瞳回神,忽然想起這才是夢,心裡更是酸澀,卻又無法對他言說,只看向四周,道:「是夢到你了……這是何處?」

衛常在一怔,垂下眼睫,雙手又擁緊了些,只回道:「這是青草地,你們狐族領地,一覺醒來竟都忘了?」

秋瞳這才回想起,一切事了後,衛常在並未如張春和所想,接任道和宮首座一位,反而自行下山,同她到了狐族,與父王商議定親一事。

思及此,她又確認道:「現在,你是在與父王商議我們的婚事嗎?」

衛常在點頭:「自然,不過,你再不回信,他大抵就不同意了。」

他晃了晃指間的紙狐狸。

秋瞳接過,其中一張燃起,裡面傳來父王的怒吼:「死道士,你把我女兒偷偷帶去哪了?是不是想私奔,我不準!」

又一張燃起:「秋瞳是我的寶貝,你若是將她帶去乾道,豈不是讓她受苦,真真是豎子!我這就叫她哥哥去將你拿下!」

似是十分生氣,青平王的聲音如夏日悶雷,越滾越大,最後幾乎是怒吼。

衛常在微微嘆氣:「你兄長一來,豈不是要與我一決高下,回去罷?」

聽到熟悉的聲音,秋瞳眼眶再度漫上溼意,她再也禁不住,開口問道:「衛常在,你當真喜歡我嗎?從何時開始的?」

想到如今這個衛常在的寒涼,她竟開始懷疑起來。

衛常在一怔,移開視線,唇角卻微微揚起:「若是不喜歡你,我來妖族做什麼?至於第二個問題,說過很多次你都記不住,我便不說了。」

秋瞳靠在他的肩上,有些憂愁:「有時候,我覺得你不像你,好像對我只是敷衍,隨時會離去。」

她說的並不是眼前這人。

衛常在拂開她額角髮絲,疑道:「離開你,我又要去哪?秋瞳,你在的地方,才是我的歸處。」

秋瞳憤憤不平:「可是我們初見時,你總是冷冰冰的!若是再見你一次,我都不想理你!」

衛常在輕咳一聲,有些不自在地別開眼:「我那時一心修道,對誰都是這般,況且,起初我與你並不相熟……秋瞳,其實第一次見你時,我便有些喜歡了,若是再見我一次,不如多給我些機會?

你知道的,我只是有些笨拙。」

秋瞳的心早就軟在他的懷裡,嘴上卻不大服氣,話語間也終於帶上熟悉的肆意:「那我就再給你一些機會,你要快些喜歡上我!」

衛常在攬著她的肩,道:「好,秋瞳。」

她又道:「衛常在,我好累,為何人要面對這麼多雜亂之事,整日遊山玩水不好麼?」

衛常在眼神溫和,撫了撫她的長髮:「當然可以,我們不是說好婚事了結,便四處遊歷嗎?至於其他煩擾之事,都交給我。」

夢中懷抱溫熱,四下是淺草香,兩人說著話,秋瞳的心緒就這般平和下來。

咚——

嗡然一聲鐘鳴震過,將秋瞳從杏色的夢中拽出,她推開滿身花瓣,望向窗外無邊夜色,幽幽嘆氣。

她想,該給衛常在一些機會,他也說過,此行會保護她,現下應當出去尋他了,畢竟他還受著傷……

他還受著傷!

秋瞳心下一緊,拍拍自己的頭,暗中苦惱自己竟忘了此事,便匆匆穿鞋,推門而出。

甫一齣門,便撞進一個冰冷寒涼的懷中,抬手之時,彷彿觸到一塊她無法融化的堅冰,那般冷意,令她也顫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