眾人並無異議之際,如霰卻忽然開了口:「我不受那杏花令。」在他之前,已有數人受過,所謂杏花令,便是群芳譜中那一株粉白的春杏,自己用時便是回憶過往,但若是他人施用,便為窺探了。
他的過往,絕不可叫人見過。
氣氛忽而凝滯下來,謝看花悄然嚥下一口唾沫,寒山君撫著頰上紅痕,一時不語,唯有慕容秋荻,她緩步上前,一字一句道。
「方才就是說給諸位聽的,抵死不用杏花令者,就地截殺。再問一遍,用還是不用?要知道,你其實沒有選擇。」
如霰笑了一聲,他撐地起身,一步一步走近,甫一靠近,那陣法便劃過一道靈光,阻擋他的步伐,卻也照亮他的面容。
他身量不低,便愛垂眸看人,兩相對峙之際,謝看花立即開口:「我等也並非肆意窺探的小人,只會看到你在天柱內的所為,其餘記憶,一概不碰。
若你對我等不放心,可讓文然代為探看後,我等再看過她的回憶。」
如霰周身氣勢忽而一斂,他太瞭解自己殺人時的模樣,不會好看,難道要叫林斐然看個一清二楚?
寒山君插話道:「若你不願,我們只得叫你的契主在此一同看守,直至飛花結束。」
語罷,他掩唇咳嗽幾聲,隨即一把抓過謝看花,讓他擋在身前作靶,神色如常,毫無愧疚。
如霰看過他,竟也未曾動手,正垂目思量之時,慕容秋荻驟然發難,手中橫刀出鞘,如一道流星墜過,直朝如霰而去。
但他並未動作,甚至未曾眨眼,只這麼看著她,刃光即將劃過脖頸之時,一道寒光接替而來,直直架住她的橫刀,叮然一聲!
她轉頭看去,恰巧看進一雙平和的眸中。
林斐然只道:「他似乎還未‘抵死不從’,大人此時動手未免快了些。」
慕容秋荻細細看過如霰,收回橫刀:「方才那三個修士驟然遭逢襲擊時,會下意識念上一句無量道尊,我只是藉此試探你的契妖。
你既是契主,便要有魄力些,給他下一道契令,叫他接受,儘早了事。」
林斐然還未開口,如霰便道:「這位慕容大人,你是在教她如何調|教自己的契妖麼?」
方才被關之時,他的神情倒是坦然無謂,甚至有些許漫不經心,但直到此時,他才表露出幾分不愉。
慕容秋荻卻未否認,她扶著橫刀,肅容以對:「是又如何?」
如霰唇角揚起,目光中卻並無笑意:「即便要教導,也應當由我教她如何調|教,你算什麼?」
劍拔弩張之時,林斐然忽然伸出雙手,先是壓下如霰,後又按上慕容秋荻的手腕:「謝前輩言之有理,不如由我先探看,我絕不會多窺探一毫一釐。」
他對其餘人並無半點信任,但不可否認,若是由林斐然探看,他不會多疑,也最為安全,但……
此次飛花會,他可不參與,但林斐然不行,劍山上的靈劍,該有她一柄。
他的眸光變了又變,權衡之下,還是同意。
於是隔間陣法斷開,他從裡走出,林斐然接過早已備好的杏花枝,先匯入譜圖,又從中取出。
取出時,原先的花枝便成了散落的花瓣,寥寥幾片,散盡孤寂。
她緩緩念出詩文,於是一陣風起,引導著她的手觸上如霰額心,倏而間,花風乍起,無數片杏花被從枝頭吹落,席捲向二人。
如霰緊緊盯著她的面容,不放過絲毫異樣,若是她見到自己殺人時的模樣,有半分不喜,他便要……
便要如何,他一時竟想不出來。
進入他人回憶,是一種極為奇異的感受,像是於五光十色的激流中蕩過,形形色色之人飛速後退,又像是兩股暖流匯聚,有些微入侵的不適感,但又很快緩和下來。
此時如霰正回想著春城一行,林斐然並未肆意探看,只順著他往下走,看著看著,心下忽而有些感慨。
他的回憶裡竟大半都是自己,看來春城一行,確實拉近了他們二人的距離。
莫名的,她眉眼舒展,竟帶起些淺淡的笑意。
她以前在三清山時,曾遇過一隻誤闖雪頂的貓,它被這紛揚的雪凍得奄奄一息,卻還有氣力向她齜牙亮爪,但帶回去餵過幾次,彼此熟識後,竟也會偶爾舔舔她。
此時林斐然便是這般感受,驚訝之餘又有些欣慰。
然後,林斐然便看到了八角闌獄中的景象,更確切地說,是如霰眼中的景象。
一切都在顫動、顛倒,眾人圍毆,鋒銳的刀劍試探著向他襲來,忽戰忽退,她彷彿也能從他那壓抑的喘|息中感受到一陣難言的熱意與興奮。
她其實並非好戰之人,只是在看到他與常青被人一舉推出時,也難免生出些同悲的憤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