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

四方天柱降落,靈力化作飛花落滿春城之際,如霰便站起了身,越過林斐然的肩向外看去。

彼時陣法大開,迫人的靈壓忽而掠過,叫人心驚,他能夠感受到春城之變,只是囿於境界限制,難以同神遊境時一般,窺出端倪。

不過,這漫天散花逸出的苦香,他卻是認得的。

苦作香,醫祖名作,令人嗅之昏然,渾身麻痺,不過這只是次要,它真正的效用,是鎮痛。

初時入鼻極苦極酸,彷彿叫人剎那間嚐遍世間酸楚,但片刻後,痛意盡散,傷處猶如浸泡在蜜糖之間,黏稠而舒緩,不免叫人溺醉其間。

只需燃上一丸,縱然面臨車裂之苦,也甘之如飴。

這樣的香,他過去常用,只是用的時日長了,香丸效用大減,便被他換了下去。

苦作香鎮痛效用極好,除了製法繁雜、材料珍惜難尋外,再無其他缺點,是十分珍貴的靈藥,可聖人們竟只將此當做迷藥用,懂行的人一看,怕是要捶胸頓足,大呼可惜。

如霰目光一轉,視線落在林斐然身上,他正要開口提醒,便見她身形搖晃,顯然是已經中招,昏然後倒時,他下意識伸出手,接住了人。

林斐然身形修長,平日裡看去像是一抹無言的孤影,可實打實落在臂間時,倒是十分有份量。

她靜靜躺在臂彎,雙唇微抿,也不知看到了什麼,竟隱隱有些笑意。

如霰默然片刻,移開視線,望向二人腕間相連的夯貨,又抬眸掃過窗外沉夜,略一思索後,便將夯貨一轉,化作玉環套入她腕上。

若要論器,夯貨可比那把弟子劍牢靠得多。

做完這些,他將她抱到床榻之上,自己則半坐床頭,靜倚闌干,左手緩緩撫著她腕上的玉環,閉上雙目,沉浸其間。

於他而言,如今的苦作香鎮痛效用甚微,但聞得久了,還是難以抵抗的襲來的昏然與甜意。

對分開一事,他其實並不擔憂,不論與不與他一道,林斐然都會做得很好。

……

思緒轉回,如霰倚坐角落,目光落到前方,神色無趣。

眼前是一方八角闌獄,闌干上列有長符,忽明忽暗,獄外有八隻銀狼巡迴,只可惜它們並非護衛,而是口涎四下,蓄勢待發的獵手。

長符消融之際,便是它們攻破之時,屆時,獄內二十餘人都會淪落狼口,叫它們大快朵頤。

如霰是這八角闌獄內醒來的第一人,他旁觀著一個又一個的修士清醒,尖叫,驚恐,慌張。

幾乎每個人都是這樣,叫他看得有些無趣。

若是林斐然在這裡……罷了,她又不在,陰陽魚也全無回應,想來是還未清醒。

不到半盞茶的功夫,闌獄內所有人都清醒過來,一番驚懼過後,開始商討出逃對策,但同樣不到半盞茶的功夫,分歧頻出。

在場之人除了部分散修外,還有不少宗門及世家弟子,約莫二十餘人。

有人提議共進退,逐個擊破,也有人覺得此番只是聖人考驗,絕無生死之憂,應當另尋解法,不必狠鬥送死。

爭執之時,又有人站了出來,言及銀狼胃口狹小一事。

銀狼之所以時時垂涎,時時飢餓,蓋因為其胃囊狹小,多吃幾口,便要留出一日緩和消化。

若是能率先將他們餵飽,逃出去便不是難事。

畢竟無法使用靈力的修士,幾乎等同於凡人,要他們要與八匹銀狼相鬥,簡直是天方夜譚。

與其殊死搏鬥,九死一生,不如捨生取義,殺身成仁。

此言一齣,登時便有人反對,那是一個穿著宗門弟子服的少年修士,約莫十七八歲,腦袋上頂著一個圓溜的髻,看起來便不太聰明。

「絕對不可!我們被關此處,必定是諸位聖人考驗,他們要叫我等學會通力合作,共破牢獄,絕非互相殘殺!」

一個散修站起身,吊梢眼,高顴骨,十足的刻薄之相:「你是?」

少年梗著脖子道:「在下道和宮弟子,常青。」

散修嗤笑起來:「原來是即將沒落的第一宮弟子,真是清高,不如你一個人先殺一隻,我們隨後就上!」

有人諷笑起來,卻也有人憂愁地望著獄外,只是爭執的這段時間,闌干上的長符便散了兩張。

銀狼見狀低吼,其中一隻衝擊而上,撞得闌干大震,雖說下一刻便有長符大亮,將其屏退,但闌干到底也有了幾分鬆動。

眾人見狀,如同烈火烹油般,獄內霎時沸騰激昂起來。

這等境況,乾道散修見過太多,他們眼中精光乍現,立即開始拉攏人心。

「諸位可要想清楚,若要強攻,這獄門一開,便再無回頭之路,屆時兩三人對戰一隻銀狼,只有全軍覆沒,必死無疑。

但若是殺身成仁,便是以一人救數人,此之謂,英雄!」——但沒人想做英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