荀飛飛對此還算知情。
當初如霰與人皇盟定的秘密契書中,便有一項是為此,即不論人皇如何同宗門世家斡旋,朝聖大典之際,必然有他一席。
當初如此約定,是因為如霰要入朝聖谷尋一靈草,但顧慮到妖族之身無法入內,便想從人皇處取得保薦名額,再尋一人族,將其直接送入朝聖谷,代為尋藥。
只是如霰眼光過高,先前見過諸多人族,一個也選不中,荀飛飛愁得整夜難以入眠,畢竟保薦名額即將到手,他卻一直未能辦成此事。
直至林斐然出現,這才塵埃落定。
雖說此次朝聖大典規則大改,但於人皇與如霰二人的約定而言,他應當將保薦資格送入,同時,更應當請他入席參典。
如霰同林斐然去往春城前,便告知過荀飛飛,若有此番情勢,便由他代為出席。
荀飛飛決定出席之時,旋真、碧磬二人頓時來了興趣,提及要一同參典,三人便立即回妖都,清點人手,坐上天馬駕,一日之內便趕到了春城。
然而天馬剛落,便被一群黃衫弟子攔下,確認過車隊身份後,幾人便將他們從城牆之上引下。
「我們還以為要到城內了,正準備聯絡你們,便一個不慎被捲入黑屋……也就是此處,其實周遭黑黢黢的,也看不出形貌如何,只點著幾顆明珠,叫人不至於失明,滲人極了。」碧磬接話補充。
旋真又低聲道:「但這裡不止我們妖族,我還隱約聽到了人聲,談及什麼宗門、長老,想來還有不少人族在場,但實在太黑吶,我剛想放些雷電照明,便被人拍了一掌,不知是誰,還順手撓了撓我的下巴,簡直像逗狗吶!」
林斐然思索道:「如果沒有猜錯,想必那些入城的宗門長老也全都進了‘黑屋’,只是,你們聚在一處要做什麼?」
碧磬神色大震:「不會是要甕中捉鱉,將此行的妖族磨一磨祭天罷!刺激!」
荀飛飛將不著調的二人推開,沉聲道:「還有一件事,我方才於暗影中四處打探時,聽聞一個訊息,雖不知真假,但還是告知於你,記得將夜之前多收些……」
噗嗤一聲,被旋真攏在掌心,不敢透出半分光亮的火焰熄滅,連餘煙都未留半縷。
荀飛飛無言嘆息,望向身側兩人,略略咬牙:「如果讓我多說一些,方才這句話就傳出去了,多收些花,我讓他們記得多收些花啊。」
碧磬一噎,嘀咕道:「四周黑洞洞的,你又不讓我們多言,我和旋真都要憋死了,好不容易見到林斐然,還不能多說幾句?」
旋真撓頭道:「可是,你方才少說幾句,直接說‘林斐然,記得多收點花’,不就傳出去吶?」
「……」他只是講禮且嚴謹,他有什麼錯。
三人糾纏之際,荀飛飛捻出一根長羽,卻發現如何結印都無法引燃,疑惑之際,四下驟亮,眾人下意識閉上雙目,再睜開時,唯餘驚呼。
眼前是一處極為寬闊的道場,呈回字形,四周以階梯層層疊高,遠遠看去,像個下窄上寬的方型漏斗,眾人正分門別派地站在「漏斗」的東、南、西三方,界限分明。
東部人數最多,立於其間的正是此次來到春城,卻並未參與其中的各派宗主、長老以及眾弟子,他們穿著不同,藍袍、白衣、紫衫等等,不一而足,僅以衣袍便可區分身份。
西部與之相比,人數便要減半,皆是奉人皇之命前來的參星域修士。
至於南部,則正是荀飛飛等人帶領的妖族一部,人數與參星域相比,有過之而無不及,不多卻也不少。
眾人面面相覷,大眼瞪小眼,看似個個鎮定,無人失態,實則大都心下一驚,心絃繃緊,一時竟無人開口。
細究起來,幾方關係也十分微妙。
參星域中的修士,大多是不滿宗門,憤而下山,孤身投靠參星域的宗門弟子,許多人本就不喜宗門做派,雙方平日裡遇見,沒少冷嘲熱諷。
世家弟子與參星域及乾道修士,天生便有利衝,面上一團和氣,其實私底下也少有往來。
至於妖族,那更是不必多說。
不少人甚至疑惑起來,妖族為何會到此參加人族盛典?
漸漸的,目光便都聚集到南部,前來的妖族人不免心虛,但看到站在前方,巋然不動的荀飛飛時,還是穩住了心神。
氣氛凝滯,闃然無聲之際,一道輕咳傳入,驚得眾人回首。
只見幾道高如山嶽般的身影緩緩走來,又漸漸縮小,最終凝作一樹之高,悠然坐於北部空處。
年青一輩未曾反應過來,各宗門世家的宗主、長老,以及參星域幾位星君俱都起身行禮,肅容以對。
「先聖安好?」
此話一齣,四下譁然,修士們眼皮狂跳,紛紛作揖行禮,震撼之餘,卻又忍不住抬眼細看。
聖人之形高遠縹緲,姿態不一,好似霧隱仙山,煙籠寒水,卻又並非遙不可及,令人望而生畏。
他們的形貌或許略有模糊,但那股開闊、清正之感卻無法叫歲月消磨。
其中一位聖人抬手,一股無形之力便將彎身的眾人扶起:「我等不過是殘魂一縷,生前不受朝拜,死後更不必吃香,都起罷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