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

衛常在斂目稱是,視線卻不受控地再次梭巡於她,最終緩緩落在那始終舉起的手上。在她身後,正立著一個抱臂而視的男子,白衣金飾,華貴無雙,容貌極妍,叫人見之難忘,他似笑非笑地看著他,半垂的眼中卻溢滿不悅。

他的手搭上林斐然的肩,緩聲道:「他差點縱馬傷你,你不會又要翻頁罷?」

林斐然原本心緒起伏不定,正想著早早從此脫身,卻沒想到如霰會開口,她轉眼看看肩上的手,又順著手臂看向他的面容。

「啊?」

他不會要這時候給她撐腰吧?!

林斐然立即按下如霰的手腕,背身道:「小事罷了,我是修士,豈會被一凡馬所傷?還是趕緊入城更為緊要……」

她欲帶著如霰離去,他卻將她拉回原位。

林斐然站在兩人中間,欲言又止。

衛常在看著二人交來錯去的手,眼神幽然。

凡馬不似天馬那般有靈性,落地回神後突然驚厥嘶鳴起來,馬蹄四踏,打著響鼻,涎水四濺,林斐然下意識將如霰攔到後方,反倒叫衛常在受了一遭。

他目光微頓,不禁看了林斐然一眼,正欲回身攔下驚馬,便有一人信步上前,一掌探出,虛虛落在馬面之上,雖隔了半寸有餘,卻仍舊讓它安靜下來。

風拂過如霰額前碎髮,露出眉眼,四下喧譁驟停,眾人只覺此等容貌,此等風姿,此等天然之力,完全是傳記中記載的仙人臨世。

林斐然側目看去,一時也有些訝然,沒想到如霰竟也有此善心,然而感概不到片刻,那大馬便雙目一閉,無力支撐般垂下頭顱,再無動靜。

如霰涼聲道:「物肖其主,不聽話的畜生,總要吃些教訓。」

這哪裡是在說馬,分明是指桑罵槐。

言罷,身後一道寒風起,衛常在回頭看去,卻見那原本閉目的大馬此刻前蹄高揚,嘶鳴聲震,雙足重重下落,帶有千鈞之勢,似要將身前人踏作肉餅。

衛常在側身躲過,便見方才站立的磚塊被踏得碎石飛濺,可知此人為這馬兒添了多少助力。

一擊不中,大馬再度奔行幾步,鐵蹄高揚間,他旋身拉繩,打算止住洶洶來勢,卻忽而不慎,信手脫韁,整個人暴露在馬蹄之下,躲避不及。

林斐然眉梢微動,尚未動作之際,便有一人搖搖晃晃上前攔下馬蹄,長劍劃過,馬兒嘶鳴後退,被其餘趕上的弟子牽制。

來人正是薊常英,他腳步虛浮,唇色黯淡,斗笠歪斜墜在後頸,看起來如同被吸過精氣一般,但他還是打起精神,作揖歉笑:「車馬不可過橋,行至橋頭,不得不勒馬,在下代師弟陪個不是,驚擾二位道友了。」

薊常英作為道和宮人人敬仰的大師兄,術法劍藝俱佳,卻有個人盡皆知的弱處,他十分容易暈眩。

騎馬要暈,坐船要暈,御劍而行稍微好些,卻也難免昏沉,若無必要,他只願步行,這也是他不參與飛花會,卻仍選擇帶隊的緣由。

本以為能這一路能少受些罪,誰能想到衛常在覺得走路太慢,中途換馬騎行,叫他一路顛簸到春城。

林斐然見他面如金紙,唇色蒼白,也不想過多為難,加之她本就不願在此多留,便道:「無妨,我沒有受傷,與我同行之人也只是急切了些,並無惡意,我二人還要入城,諸位請便——對了,我也有暈行的毛病,這瓶冰露便贈與道友了。」

說完這話,她立即拉起如霰手腕,生生將他拖走半步,還未離開,便又有一隻手攔在身前,她轉眼看去,正是衛常在。

他垂眸看來,眼睫半闔,疏落翳影灑入眼底:「差點傷及道友,是我之過錯,不論如何,還望道友許我贖罪。」

贖罪?

林斐然不想這般小題大做,下意識推開他的手:「倒沒有這麼嚴重,道友以後注意便好。」

如霰不悅看她:「就這麼走了?」

林斐然嘆氣:「少些糾纏吧……」

她差點將大小姐三個字說出口,未曾意識到自己還拉著他的手腕,兩人就此離去。

衛常在望著自己的手,四肢漸冷,砰然的心忽而下墜,心上藤蔓分明未動,他卻感受到一陣極其陌生的心悸之意。

她給了薊常英冰露,攔在那人身前,卻在見他露於馬蹄之下時無動於衷。

為什麼呢。

林斐然絕不會對他坐視不理,她為什麼不看一看他?

她還在生氣?但他已經在懲罰自己了。

是不夠麼?要如何才夠?

陌生的情緒越發激盪,猶如平靜海面下洶湧的暗流,他雙眸半闔,心上藤蔓再度升起,密密麻麻爬出,擠壓收縮,劇痛之下,卻仍舊掩不去那股異樣的澀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