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

牽一髮而動全身,經脈一同驟縮,時而如抻到極限的筋帶,時而又縮至微末,細如髮絲,周身骨頭咯咯異動,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,好似被全部打碎重組,卻又有什麼從骨縫間幽幽逸出,如同頑抗命運時的嘆息。她強壓下上湧的氣血,靈力遊走全身,撫慰那正在暴動的靈脈。

除咒,就好似螞蟻搬山,不過小小一個符文,卻要耗費百倍精力才能挪走一角。

不知過了多久,那清光匯成的薄刃終於消融,靈脈末端一字咒文也逸散其間,露出原本金光煜煜的脈絡。

霎時間,切膚剔骨之痛盡褪,一滴輕靈的水聲響徹耳畔。

再睜眼,目之所見已不是交錯的靈脈,而是一方遼遠蔚藍的天海之境,境界無盡延伸,入目只有低垂的天與倒映的海。

林斐然靜靜看了片刻,抬步踏入,腳下微瀾,波紋蕩至遠方。

淅瀝水聲自足下回響,她垂目看去,竟見海面之下還倒站著許多個「林斐然」,視線投去瞬間,她們俱都凝視而來。

波濤乍起,她們一個個從海底走出,如林斐然一般,身如雪松,眸蘊清光,唯有神情舉止不一。

或笑或怒,或嗔或呆,有的垂眉耷眼,不敢視人,有的舉目怒視,似火燎原,有的雙眼憤恨,含著熱淚,有的蹲坐一隅,黯然神傷。

一個年幼的「林斐然」從身前跑過,咯咯帶笑,似有什麼將她抱起,扛坐肩頭,一個少年時的林斐然默然坐下,無聲拭劍,垂下的碎髮掩了她的眉眼,遮住不遠處傳來的嬉鬧之聲。

從海底走出的「她」越來越多,張張面孔,種種神情,不斷交織變換,堵住通路,禁她前行。

忽而手上一墜,林斐然低頭看去,只見那柄殘破捲刃的弟子劍又重回掌中,只等她提劍而上。

照海照海,是以心海相照,窺見真我。

何謂真我?

憤怒的我,良善的我,勇猛的我,聰慧的我是真我,膽怯的我,脆弱的我,怨恨的我,駑鈍的我亦是真我。

師長說,若見心海真我路,以劍斬弱過天關。

諸多模樣,最終都倒映在林斐然平靜的眼眸中,她握緊手中劍,薄唇微抿,慢慢向前,直至停駐在那低頭拭劍的自己身前。

她舉起劍,噹啷聲響。

拭劍之人一怔,停下手上動作,四周各異的「她」也都靜了下來,她們回望而來,眼中神采霎時間匯成如她一般的平靜憫然——

弟子劍被拋在一側,林斐然傾身擁住了她。

善的惡的,好的壞的,強的弱的,每一個都是自己,又何必不接受,又何必以劍斬之。

若問世間誰能第一個全然接納林斐然,那答案定然是她自己。

拭劍的人終於有所動作,她抬起眼,與林斐然相望,隨後露出一個清淺的笑容。

林斐然站起身,環顧四周,每一個她都淺笑起來,幼時的林斐然笑得最為大聲暢快,她叉著腰,大聲道:「我就知道,沒有什麼能阻止我林斐然,你大膽地去罷!」

她轉身一指,天海之境竟有了盡頭,那裡懸著一柄樸然的弟子劍,滿是傷痕,刃卷半面。

林斐然先是緩步向那長劍走去,步履逐漸加快,最後如乘風般跑將起來,所有人跟在她身後,一個又一個地與她融合,最後一同躍起奪劍,落回水面時,天海之間只餘她一人。

她執劍垂眸而視,水面下唯有一個倒影,一個同樣平靜堅韌的倒影回望著她。

倒影率先起劍,一簇星火從海底燃起,須臾間席捲而過,將這蔚藍的天海境燒出一片濤濤的緋紅,天幕之上白雲匯聚,凝下顆顆雨滴,輕柔安寧。

水火交融間,她閉目抬劍,縱身劈向這鏡海,海面碎裂墜落,她一同跌下,回身時,一滴清潤的雨匯入眉心,四肢百骸得以滋養,流過一陣暖意。

視界清明,萬物入耳,她已入照海境。

再度睜眼時,天上弦月高掛,梧桐樹流光,萬物都如此清晰,她輕輕吐出一口濁氣,看向眼前人。

如霰情況並不似她想的那麼好。

薄唇翕合,額髮溼濡,蒼白的容色襯得眼上那抹紅痕越發靡豔,而他身上內袍更是早已被浸出水色,垂墜服帖地勾出修長勁瘦的線條,他顯然比她更為痛苦。

片刻後,他收了手,一直低語的唇也終於閉上,搖搖欲墜之時,林斐然眼疾手快地抬手揪住他的雙肩衣角,在不碰到他的前提下,為他定住身型。

「……第一次除咒,到此為止。」他睜開眼,並未掩飾那沙啞的音線與倦怠的神色,也不必掩飾,他只是向後倚上窗臺,垂眸看著林斐然,「方才靈力湧動,你破境了?」

林斐然口中還含著那藥囊,她將藥囊取出,眼中亮起一抹光彩,少見地高聲道:「我入照海境了!」

「你心境早至,只是以前靈力不足,難以破境罷了。」

如霰不再多言,他抬起手,房內燈火依次亮起,他被這光刺得眯了眼,但只是短暫一瞬,隨即便越過林斐然下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