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

「肯定是和你不一樣的道。」

法陣消散,暗色褪去,她的身影終於消失,四周露出三清山無邊風雪。

風雪自窗外灌入,門外之人終於得進,只是在見到他的傷勢後一頓,隨即大呼:「衛常在,你沒事吧?!」

秋瞳向他奔去,彷彿又見到了上一世倒下的衛常在,眉眼間滿是心疼:「怎麼傷成這樣……」

她半蹲下,正要伸手扶起他,卻一下撞入那雙眸中,如水洗的黑玉,寂而冷,那是她以前從未在衛常在眼中見過的目光。

絕非故意對她冷然,只是單純的望之生寂,燃不起半點星火。

「陣法反噬而已,不是什麼大事。」他如此解釋,抬手擦去唇角血色。

秋瞳的手頓了一瞬,晃神間,衛常在已然起身,他身上的道袍泅溼大片,赤足上凝了些許寒霜,他卻渾然不覺,只問:「何事?」

秋瞳視線飛速從那些弔詭的銅鏡上掠過,暗自壓下心驚,解釋道:「我方才尋你,見你不在主屋,又聽得偏房處有聲響,這才過來。

我是想問,屆時飛花會,能不能和你一起行動……」

「好。」他毫不猶疑回答,轉身走至櫃前,從中取出一套衣袍。

「不知此次飛花會如何舉辦,若是有困難之處,可否請師兄小施援手。」秋瞳神色有些為難和小心,她其實拿不準衛常在的態度。

「好。」他依舊回答得很快,不同尋常的快,似是未經思考那般。

秋瞳聽出些許不對勁,可他神色如常,只是抱著衣袍看她:「我要換衣了。」

秋瞳一怔,登時反應過來:「那你的傷……」

「多謝師妹記掛,小傷而已,我會處理好的。」

秋瞳看他幾息,垂下眼,小聲說了句「注意身體」便離開了,只是門未關好,留了三指寬的縫隙。

衛常在只略略看了一眼,他無甚羞恥心,向來不在意這些,即便門未關好,尚有狹隙,他也毫不在意地脫衣換袍。

只是換好之後,他便停了一切動作。

他確然是想讓秋瞳離開,卻不是因為換衣,他甚至沒聽清秋瞳方才說了什麼,腦子裡只反覆著那幾句話。

「該離開的是你」

「肯定是和你不一樣的道」

還有,方才那不知是男是女的人所說的,在他之前,已有三人向她下殺手。

不知多久,他終於有所動作,轉著僵硬的眼看向鏡中,刻意忽略的傷再度染溼衣袍,昭示著她並未留手,他又看了許久,這才吃了丹藥,回身打坐,閉目調息,

經此一役,他確然受傷不輕。

靈力淡淡在奇經八脈間流轉,他睜眼,望向那垂掛而下的銅鏡。

這二十四面銅鏡是他多年搜尋而來的寶物,有一雅稱,時人喚作二十四橋明月夜,可照過去,顯如今,做連橋,只是不能窺未來。

他境界不夠,若要顯如今,便只有幾息時間,是以他時常用來照過去。

照他自己的過去。

砰然一聲,房門緊閉,屋內陷入幽暗,面面銅鏡亮起,俱是他的回憶,每一面鏡中,都凝著一抹身影,她站在前方,單手執劍,任爾東西。

如風中石,水中舟,風吹不滅,水覆不沉。

他向來在石上,在舟裡,在她的眼中,原本如此,本該如此。

調息許久,心悸之感仍未停止,所思皆是她那望向廣闊天地的眼神,所聞俱是一句非同道。

非同道、非同道——靈力忽滯,一口淤血噴灑而出,如冰似雪的面容終於染出其他顏色。

他直起身,用錦帕拂去濁漬,即便淤堵已出,他仍舊心緒繁雜,久久未平。

憶起當年與師尊定下的盟約,憶起與林斐然的過往種種,他再度睜眼,一雙烏眸定定而視,只看滿室寂靜,隨即並指喚出一隻紙鶴。

「師尊敬啟,弟子欲閉關靜思三月,飛花會時再行出關,頓首。」

紙鶴遁入風雪,他緩緩閉眼,一室寂滅,唯有鏡中身影恆常。

走入無邊暮色,夕陽熔金,一身玉色長袍的如霰盤坐屋頂,日光直映下,銀飾愈發灼目,他微蹙的眉頭也清晰可見。

而在他身側,那隻碧眼白狐正到處亂跑,它將那金光油亮的梧桐落葉看成了真金,咬一片,吐一片,樂此不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