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

想到此處,她果斷散了氣劍,後退半步,同他拉開距離,暗中驅動右眼刻下的契紋。「……慢慢,我只是十分不解。」感受到林斐然的抗拒,他微微嘆息,後退一步,那向來平緩的眉峰微微蹙起,流露出一些困惑。

「你到底為何生氣?」

此刻,林斐然竟覺得有些好笑:「你問我?」

說到此處,他竟然席地坐了下來,淺藍道袍浸入水中,在這法陣中泅出一道墨藍水痕。

他拍了拍身前,濺起一片水花,隨即抬頭看去,示意她也坐下,一副論道之姿。

陰陽魚仍無動靜,林斐然一時拿不準如霰到底是沒醒,還是無意來助她,便順勢坐了下去,只暗中調息,恢復靈力,等待一個最好的突破時機。

衛常在一如既往坐如青松,他凝視著林斐然,雙唇微張。

「我也曾細細思索過緣由,想來想去,大抵是換骨一事,可這不是什麼大事,在換骨前,我自會去見農月長老一面,你又何必生氣?」

他神情自然,似乎真的不懂,看得林斐然語塞,一時竟不知從哪說起:「你找她又有什麼用?是張春和要剜我的骨頭,你們誰能阻止?」

衛常在微怔,眨眼不解道:「何必捨近求遠,師尊雖善煉丹,卻不會取骨,此事極為精巧細緻,未練就妙手不能成,即便是醫道一脈也只有農月長老有此技藝,去了她的手,她要怎麼剜你的骨呢?」

「……」

林斐然有些愕然。

見她神情,衛常在輕嘆口氣,似是明白什麼,他微微傾身,掌心撐在水面,那黏膩的沉銀水漫過他的指縫。

「慢慢,以往我說道和宮不適合你,你還要和我生氣。我並非妄言,你與我們都不一樣,你的眼睛,只往天上看就好。」

向來心性高潔,無所欲求的道子告訴她,只需看著天上清明,不必注視泥中雪汙。

這一刻,林斐然好像有些不認識他,可她心底竟並不感到意外。

自相識起,衛常在就是同門口中那個天賦異稟、不可褻玩的高嶺之花,一同出任務,他也總是在閉目修行,若是眾人不敵妖獸,他也會挺身而出,一劍斬去,身形漠漠。

他是這一代最為出眾的道子,是眾弟子眼中的道標,是能帶領道和宮再次走向輝煌的天之驕子。

多年相處,林斐然知道他性子和常人有些不同,只是這樣的話,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說出。

林斐然直視回去:「你覺得不重要,就可以一直瞞著我嗎?衛常在,這是欺騙。你與秋瞳如何,那是你的選擇,我無法干涉,可我們到底做了十年的朋友,你不該和他們一樣騙我。」

衛常在又靠近一分:「不重要的人,不重要的事,又何必說出來讓你憂煩?慢慢,你太較真了,人生在世,難得歡心。你不知曉,便仍能享受他們給你的關愛,哪怕是假的,但你的喜悅卻是真的,不是麼?」

虛幻的快樂和真實的痛苦之間,他為她做了選擇,就像一場精心編織的幻夢,風雪瀟瀟,她被掩埋其中。

太徽和清雨曾暗示過她較真,同門弟子也笑過她較真,大家都一樣,只要面上能過,真的假的都不重要,較真的人破了這規矩,所以令人厭煩。

林斐然十五歲那年,匡風長老的大弟子常衡盜取了十枚三元天子丹,被縛於道場中央,接受各長老及弟子審判。

那時林斐然有許多疑問,許多不解,在長老徵詢眾弟子意見時,她站了出來,訴出種種不合理之處,卻都只被唏噓起鬨,於是她據理力爭,向來不多言的人幾乎算是舌戰群儒。

被縛的常衡只是抬頭看了她一眼,抿出一個笑,嘴唇翕合,他說:「師妹,多謝,回去罷。」

林斐然沉默良久,沒有退回,她只是靜靜站在那裡,看著他垂下頭,自認罪行,然後被挑斷靈脈,送到山下,自此再未見他。

那時,太徽拍著她的肩寬慰。

「斐然,常衡是否偷盜一事,不重要,究其緣由也無必要,你還是個少年人,所以會覺得不公,覺得奇怪,但等你再大些,你就明白了。」

為什麼這樣的事長大了就會明白?真相為什麼不重要,疑點重重,更要細查不是嗎?

直到現在,她也仍舊不懂,不對的事,不論過了多少年,都依舊是錯的。

如今,就連衛常在也告訴她,是她太較真了。

她又問道:「對你來說,都不重要,我們的婚約不重要,是真是假不重要,那什麼才重要呢?」

衛常在看她:「命定如此,我與你無情緣,秋瞳才是有緣人。可此後你我便要不復相見嗎?我們之間,就只有你情我愛嗎?大道之途,太上忘情之道,情愛並不重要。」

「都忘了,你修的是天人合一之道……這麼說來,你當初同我在一起,不是因為喜歡?」

輪到衛常在沉默了,他像是在思索,卻又不得其法:「慢慢,我無法確定,但想來不是,我們是同道人。」

林斐然笑了一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