偶人散落各處,他抬頭看向林斐然,還欲開口,可她只是沉默凝視著那枚芳珠。
她抬手,那枚珠子便緩緩落入手中,瑩光不再,忽明忽暗,如同微弱的呼吸。
並肩而戰,它已盡力。
林斐然縱身躍至樹頂,細長的柳枝微晃,她望向那抹月色,合拳用力,將那堅不可摧的劍骨之珠扔至半空,抬劍斬過,芳珠片片碎開,又化為光塵。
風一吹,顆顆揚起,每一粒都散著金紅之光,在這煙紫夜幕下寂寂不滅。
它們在林斐然身側旋轉,繞過她的指尖,然後飄向遠方,落到河中,落到街巷,點點火光燃起,如同燎原星火,卻只燒灼出一陣清氣。
過往便如這枚逸散的劍骨之珠,隨風而去了。
她落到街巷,在這火光中向那偶人走去,直至停駐身前,她也未發一言。
在偶人最後的視線中,是一片足以吞噬他的火光,雷擊木被燒得咔咔裂響,最終也同那散開的星火一同化作餘燼,湮滅而去。
一切終於塵埃落地,體內靈力抽空,林斐然握著那枚五嶽真形符,向後倒去。
手中青劍立即化作一隻碧眼白狐,它狗叫一聲,小小的身子漲大數倍,頂住了林斐然,於是她摔進一團。
她隱約間看見了許多人向她跑來,也許是真的為她而來,也許不是,但都不重要了,她總有自己。
……
林斐然又墜入夢中,此次夢中之景是如此陌生又熟悉,是了,這是她於鏡中世界被金雷劈出的記憶。
山上與山下,看起來只是簡單的兩個詞,但對於乾道修士而言,卻儼然是兩個世界。
下山之人無法再修習宗門古籍,也須得面對世間複雜之事,難以清修,故而鮮少有人會選擇下山。
但自從人皇設立參星域後,下山的人也有了另外的選擇,參星域中也有術法古籍與資源,於是為人皇效力與留在宗門,又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林斐然第一次聽聞下山,是在六歲生辰那日。
那時,參星域即將迎來一個下山修士,人稱劍真人的李長風,為了迎他,中州洛陽城甚至設了一個曲水宴為他接風。
李長風是誰,小林斐然不認識,但彼時的她對修道一事知曉不久,正是最為熱情好奇之際,便纏著父母要去街上觀禮,非得看看這李長風是何人。
她孃親一邊塗口脂,一邊嘆氣:「李長風有什麼看頭,酒醉鬼一個。」
小林斐然驚訝一聲:「娘,你認識他?」
她點點頭,在眉心畫好花鈿,漫不經心開口:「以前認識。」
林朗原本還在一旁托腮看她上妝,聞言起身湊過去,嘴裡叭叭不停:「啊?怎麼認識的?關係好不好?相識多久?怎麼現在沒見你們來往?」
小林斐然視線在二人身上游移,只見孃親微笑著將爹爹的臉推開,又擦了擦手:「因為他像你一樣,太缺心眼了,叫人看了心煩。」
林朗看向小林斐然,垂頭耷耳:「慢慢,看來爹爹成了別人的替身……以後爹被趕走了,劍人進了門,你只管叫他叔叔,不許叫爹!」
「……」
那時的林斐然早已習慣林朗這性子,在外是威風凜凜的少年將軍,意氣風發,膽大心細,在家卻動不動就一副委屈模樣。
她張口想要安慰,卻還是閉上了嘴,轉頭看向她孃親:「娘,什麼時候去看?」
她把妝奩關上,起身牽著她:「現在就去罷,他那種人,肯定踏劍西來,你不是天天念著要看仙人御劍麼,這下能見著了。」
林朗臉更垮了,他一下撲上去抱住二人,欲哭無淚:「卿卿,不要嫌棄我是個凡人!慢慢,你放心,以後爹真被趕出去了,一定會回來將你偷走的,我們父女倆浪跡天涯!」
小林斐然:「……你還是自己流浪吧。」
一家三口出門到了洛陽城主街,那裡早已擠滿了圍觀的百姓,林斐然小蘿蔔頭一個,看不到,林朗便將她扛在肩頭。
一旁的孃親咋舌。
「李長風這人,以前動不動就下山除妖,為此沒少被罰,人人都叫他劍豪,只是不知為何,現下卻改號稱自己為劍真人,豪情大減,真是沒品。」
林斐然頓時便被劍豪這個極富傳奇之感的稱謂傾倒。
那日他們等了許久,久到林斐然開始四處打量,從打呵欠的百姓看到兢兢業業的兵衛,又從老神在在的官員看到城牆上那列貴胄——
人皇申屠陸、參星域首座丁儀、一眾皇子公主以及一位穿著雍容的白衣女子。
亭亭玉立、氣質華貴,侍女在她身後撐著幕簾傘,粉白相間的紗錦將她從上罩下,遮住了面容,只叫人窺見一雙纖手,指上染著各色花蔻,精巧細緻,令人難以忽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