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

「事有陰陽,這鏡中世界既能清神,自然會有反的一面。我很想知道,你是如何抵抗入魘,又是如何清醒過來的。」

他未言明緣由,也再未解釋,只靜靜看著她,不知在想些什麼。

……

林斐然心中火焰與這陰冷的嚎鳴相撞,痛苦不堪,她咬著牙,縱然手臂顫抖得厲害,手中卻仍舊再度凝起一柄氣劍。

她不認輸,她偏要以武論道,以武相衡!

林斐然還是掙脫著站起了身,手下再出一劍,張春和側身避開,四周嚎啕更甚,聲聲重疊。

氣劍盡散,她雙手緊緊抓著前襟,面色緋紅,瞳仁震顫,不由得半跪在地,額角冷汗涔涔,唇不自覺張開嗬嗬呼吸,急促而又斷續,如溺水之人一般,空氣只出不進。

她眼前閃過一雙雙眼,嫉妒的,憤恨的,黏稠的,又彷彿有無數雙手從黑暗中伸出,一隻只抓握在她身上,要她拖入沉淪。

她恍惚間伸出一隻手。

驀然間,一縷冷香幽幽而來,鋒而豔,只是聞著,便教人有了片刻的清明。

那冷香駐足身側,俯下身,一手放到她伸出的手背之上,一手隔著柔軟的錦緞掩上她的雙唇,強行斷開她的呼吸,掌間溫度透過綢緞按壓傳來,微冷,而那更為光滑的髮絲垂至她臉側,更是冰涼。

他開口,聲線也帶著幾分涼意:「凝神,穩住氣息,璇璣、膻中、神闕三處凝聚靈力,再以之衝破地倉、雲門、曲澤、章門四穴——會痛,但你得忍住,若敢咬我的手,今日便死這兒。」

林斐然死死抓住衣襟,按他所說引導靈力,頓時覺得周身更痛,渾身似被烈火烹油,眼前除了那些詭異的眼,更強勢地闖入了一片金白之色。

她半跪在地,雙手顫抖,灼熱的呼吸卻將視線泅出一片水意,一雙烏眸更如水洗。

「疼也忍著。」

林斐然微微搖頭,她抬手握住他腕上的金環,手下用力,似要將他拉開,卻不小心將他縛住的衣袖從金環中扯了出來,霎時間冷香襲人,袍袖如白鶴振翅般展開,鋪了滿目。

溺死之感過去,四處法門被衝開,體內暴亂的靈氣頓時傾瀉而出,漸漸平息下來。

見她呼吸平穩,如霰便立即撤開手。

「你該慶幸腦子沒完全壞,抓了金環與袖袍,而不是本尊的手。」

「抱歉,一時情急才動了手。」林斐然低著頭喘|息,聲音啞然,「方才原本是想告訴你,不用幫我按著,我能忍,不論多疼,我都能忍。」

如霰意味不明地輕哼一聲,並未開口,只是直起身,又拿出一塊錦綢仔細擦著手。

他垂眸看她,未將她扶起,只掃了遠處靜立的偶人一眼,道:「原來你是道和宮弟子。」

「已經不是了。」

林斐然撐著膝蓋慢慢站起身,再抬頭時,眼中已然黑白分明,澄澈寧靜,竟然再無入魘的癲狂之狀。

如霰望著她的模樣,眉頭略挑,心下驚訝,面上卻不顯,而張春和卻是掩飾不住,不禁操控那偶人往前走了半步,看清後拊掌大笑起來,又驚又喜。

「孩子,你要感謝自己,我今日所得,已然可以放你一命了。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破了魘不說,連你的劍骨,都停了逸散。」

張春和似是沒看到如霰一般,只顧著林斐然,繼續問道:「你方才在想什麼?」

林斐然掃視四周那微微發光的眼睛,輕聲道:「只是想到當年在山上上早課時,師長曾告訴我們何為坐忘境,突然覺得自己有些庸人自擾了。」

坐忘坐忘,坐道而相忘,不知春秋寒暑,不知天高地闊,如螻蟻蜉蝣,朝生暮死,不記來路,不見歸途。

林斐然視線又落下,落到對面之人身上:「你說你要見道和,可天下大道三千,如何相和?何必相和?

「天道無形無神,大道無止無滅,我等尋道之人,如暗室繪圖,時時迷障起,不知筆上無墨,不知五彩不沾,唯有抬手揮就,筆不斷,路不止!」

張春和唇邊的笑未曾隱淡:「不必多言,如你所說,我也有自己的道。若是說給常在,這番話我可替你轉述給他。」

「不,這番話,是說給我自己聽的。」

林斐然抬起手,正要再凝氣劍,身後卻一道風聲起,她抬手接過,正是一柄碧色長劍,紫電青光縈繞,威勢十足。

她轉眼看去,卻見身後不知何時壘出一株未開的鏡樹,如霰坐倚其上,繡金白袍垂下,正垂眸不鹹不淡地看著她和張春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