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

若能見人心,則可淡七情,滅六慾,是以張春和託太徽為衛常在授業解惑,欲其傾囊相授。修行這門功法需要機緣領悟,太徽便是這樣的有緣人,當年不過便一眼斷出林斐然將將萌芽的天生劍骨,教授起衛常在來自然也得心應手。

可惜衛常在無緣,修至識寶鑑珠便停滯下來,眾人只得扼腕。

衛常在於此並無感觸,他從不覺得見人心一事有何困難。

貪婪、嫉妒、仇恨、憤怒,俱都遮掩不住,就像吸飽墨汁的劣筆,即便不斷膨脹,收緊,但暗藏不到片刻,便要爭先恐後地從密麻的毛流中濃濃滴出。

他很小的時候,就能看見這些黏稠的人心,這些墨色會滲透在每一張面孔上,每一雙眼睛中。

他見過很多,他人的,還有,自己的。

眼前這老道人的眼,不過是他平生所見中,最平平無奇的一雙。

他眼神平靜,雙目微眨,一滴血色從睫上墜落,滴到已然出鞘的劍刃上,那劍正落到老道人頸側,泛著幽寂的寒意。

「勞煩道友重算一算,她在哪。」

老道人雙腿顫顫,只得告饒:「小仙長,我心頭血都噴了,這人命數詭譎,非我能探!我真的不知道她在何處……別動劍!我、我只能看到極南之處,無盡海岸!」

「多謝道友。」

眼見著人收劍回鞘,又彎身將羅盤取走,老道人還沒從那股顫慄中回神,只抖著抹去唇上血色。

天殺的,這是遇到黑吃黑了,有沒有人管管!

整理好衣襟,林斐然推門而入。

如霰的住所名叫連橋行宮,如字面意思,此處由十來座行宮組成,亮如銀綢的玉帶溪環繞而過,行宮間以棧橋相連,還有幾個參族童子在侍弄花草。

處處晶瑩,片片飛香。

見她入內,其中一個參童子向她跑來:「姑娘請隨我來。」

引路的參童子頭扎沖天辮,辮上掛著一張梧桐葉,雙頰俱用胭脂抹了一個銅幣大小的紅點,透出一分滑稽的可愛。

不知為何,所有的參童子都是這副打扮,他們給林斐然送藥這幾日,她沒忍住彈了其中一人的沖天辮,彈性十足。

兩人踏過棧橋,七轉八拐,終於停在一處殿門前,參童子推開殿門,向內門微微躬身,隨後道:「尊主正在等你。」

言罷,他轉身離開,林斐然深吸口氣,終於踏步而入。

殿內四下立著華貴的九枝蓮燈,燈芯未熄,火如飛蝶,一方六邊天窗開在殿頂,燦烈的高陽便順著傾灑而入,籠罩著殿內一方玉座。

玉座之上正有一人輕抵額角,閉目養神,在他腿邊,蹲坐著一隻碧眼白狐。

略輕的腳步聲在殿內迴響,座上之人緩緩抬眼,碧眸瀲灩,眼上紅痕在泛金的日光下顯出幾分淺淡的嫣色。

「終於來了,太吾國的假明月。」他未有任何寒暄鋪墊,直入正題。

林斐然躬身行禮:「見過尊主。」

如霰直起身,架腿而坐,眉梢微揚,竟問道:「見過?你以前見過本尊麼?」

「啊?」

遲鈍如林斐然,此刻也驚訝出聲,難道妖界也盛行這種冷笑話嗎?

她現在最不會應對笑話。

林斐然沉默片刻,實話實說:「未曾見過,只是謙辭罷了。」

「是麼。」如霰並未在意,似乎也只是隨口一說,「那本尊方才所言,也只是玩笑罷了。傷勢如何了?」

提及此,林斐然倒是真心道謝:「已然大好,多謝尊主這幾日贈藥。」

如霰輕笑一聲,意味深長道:「能好到哪裡,左不過是從屋倒牆塌恢復到四處漏風罷了。」

話音落,兩人都沉默下來,只餘視線相交。

林斐然迄今同他見過兩面,卻對視過不知幾次,不知為何,她總有一種特別的熟悉感,縱然這位妖尊是個喜歡彈話外之音的謎語人,她似乎也能從沉默中抓到一分契合。

就如此刻,她能篤定,他與她在想同一件事。

如霰率先開口打破沉默:「想問你的靈脈便問,不必彎彎繞繞,今日要你來,可不是讓你盯著本尊看的。」

林斐然便不再猶豫,立即抱拳躬身:「我天生滯脈,難以修行,尊主博聞廣識,醫道大成,不知可有通脈之法?」

倒一點也不客氣。

林斐然就像一隻小小呆頭鵝,叫她直言,她便半點不會婉轉。

如霰心下好笑,面上卻不顯,只抬手支頤,搭懸的腿晃動起來,足踝處金環微蕩:「法子自然有——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