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

月夜,洛陽城。

城中燈火通明,亮如白晝,百姓們圍在路旁,手中提著祈福的牡丹花燈,面色或好奇或惋惜。

人皇高立王城之上,微笑注視著前來觀禮的百姓,在他身側除了侍衛、大監外,還有靜默的丁儀。

一身祥雲道袍清輝遍佈,光華不減,渺渺仙姿,不少人在城牆之下忍不住踮足而視。

丁儀看著天際星象,略微躬身開口:「陛下,吉時即到。」

人皇聞言抬手,不遠處的侍衛依次點燃煙火,砰砰砰三聲響,三朵金色禮花在空中炸開。

誰都知道,妖尊喜好鎏金之色。

妖族人在城門前依次排開,右手撫著左胸,垂頭行禮,為首的荀飛飛向城門內看了一眼,開口。

「妖族迎親,恭迎明月公主。」

一切準備已然做好,今夜人皇嫁女,妖尊娶妻,雖說略顯倉促,但確是兩界舉國歡慶的好日子。

沐浴著月光,其餘妖族跟著長呼:「恭迎明月公主。」

宮門前的人族守衛吹動號角,擂鼓聲聲,一句接一句的喊話向宮內傳去:「幸送明月公主。」

……

呼傳此起彼伏,聲聲漸近,如波濤般漫入後宮。

明月身著嫁衣,跪坐廊中,四下寂無人聲,可她知曉,殿外密密麻麻的侍衛早已將此處圍得水洩不通,插翅難逃。

她木然地望著緊閉的殿門,靜靜等待命運的降臨。

侍女小靈望著她的神情,再忍不住,眼淚奪眶而出。

「殿下,他們竟要您孤身前去,不許帶人隨侍,這不擺明了要您有去無回嗎?!」

明月看向天際,聲音滯澀:「荀使臣說過,妖尊不喜人族,有我一個在周圍就已是忍耐極限,不可再多。」

少女姿容甚美,蒙著淡淡清輝,如月皎潔,任誰見了都忍不住憐惜幾分。

只是不知那妖尊心腸硬不硬。

小靈啐了一口,吸吸鼻子:「什麼妖尊?不過一隻雞精,竟妄想貪圖明月,您去了還不知被如何磋磨!」

明月的背依舊僵直:「非他強求,是父皇……反正都要聯姻,紅姐姐、敏姐姐,如今也該輪到我了,妖尊還是藩王世子,又有何差別。」

小靈聽到這話更傷心了:「公主,可您心中分明有人……可恨那死魚如今行蹤不明,生死不知,半點派不上用場,枉費您一片真心!」

明月笑著搖搖頭,慢慢站起身,只道:「還有些時間,再讓我看看宮中的月色罷。」

小靈扶著她站在迴廊上,仍不死心:「殿下,要不小靈再去長生殿求求聖宮娘娘,只要她開口,陛下不會……」

明月抬手示意:「事已至此,何必再惹怒父皇?生養之恩,合該報答。」

寂靜的殿宇連鳥鳴都無,裡屋卻響起突兀的當啷聲,兩人驚得回頭看了一眼,又忙看向殿外,侍衛似乎並未察覺。

小靈面色一喜,提起裙襬往裡屋走去:「公主,定是那死魚來了,小靈非得好好訓他幾句……」

她推開門,看到裡面渾身是傷的人,立即捂住唇邊的驚呼。

圓月當空,禮花不絕。

前來迎親的妖族人帶著天轎落至明月宮外,引路大監那略顯尖細的嗓音突兀響起——

「老奴等,幸送公主出嫁。」

吱呀一聲,宮門鎖開,原本圍在殿外的侍衛呼啦啦湧進院中,一併來的,還有一頂極為漂亮的花轎。

轎體為楠木雕刻,上了金漆,木香醇厚,八角垂鈴,風一吹便嘩啦作響。

又有一人站至轎邊,他身形極高,扎著的馬尾及腰,氣質略淡,唇鼻之處覆著半張銀面,聲音異常醇厚動聽。

「妖族使臣荀飛飛,恭請殿下入轎。」

明月跪坐廊下,舉著卻扇,聞言略略頷首,發上釵頭微搖。

小靈暗暗嚥下唾沫,立即扶著明月起身:「公主,眼前有礙,路不好走,您當心慢些。」

明月點頭,步履也端莊起來,兩人走了好一會兒才到轎前。

這位公主剛一接近,荀飛飛便嗅到一陣濃厚的暖香,過甜過膩,甚至有些嗆人。

大抵是在宮裡待久,被醃入味了。

荀飛飛抿抿唇角,只希望這味道能在去往妖界的途中散去,不然讓尊主聞到……

他俯身掀開轎簾:「請入轎。」

轎簾是一條垂下的白色鮫紗,其上龍飛鳳舞地繡著金絲,像是知道這白色寓意不夠好,還在簾上罩了一層薄紅的軟紗,柔如流水。

明月公主微微低頭進轎,至此,才總算接到了人。

「出發。」

話音剛落,花轎無人抬動,卻迎風自起,八角下的金鈴中各吐出一條墜著珍珠的絲絛,飛起時飄飄若仙。

小靈看著已升至半空的轎子,泣不成聲,她追著跑了幾步,含淚道:「公主,再會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