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老驥伏櫪終不至,夜燈幽幽獨坐明。我問蒼天何處勘,山水田野是廟宇——歸渡、歸渡,鳴鳥不飛,兔死山路……」
滿室寂靜。
荀飛飛等人早已進入偏殿等待,只是水鏡一直沒有迴音,想來尊主還未醒,眾人便都耐心等著,權作休憩。
出使之前,誰也沒想到會因為聯姻一事糾纏月餘,人界不好待,人族不好處,眾人早有回意,但看著長身立在門邊的銀面青年,誰也不敢催促。
他們此番不過是來湊數的,契書上的內容只有荀飛飛知曉,他才是此次的話事人。
篤篤聲響,殿外忽而傳來一輕一重的腳步聲,眾人轉頭看去,只見那個一月前還同他們據理力爭的老宰執,突然被抽了精氣神般,孤身抱著翅帽走在廊下,步履維艱,身形蕭索。
荀飛飛默然觀望片刻,還是上前問道:「金鑾殿高立難行,要送你嗎?不走樓梯,直接飛下去。」
「多謝荀使臣,不必了。」顧承明雙目暗淡,擺擺手,走了兩步,又折回來,「老夫虛活多年,卻也未曾見過妖尊,斗膽想問使臣,若明月嫁過去,是否有性命之憂?」
他問得直白,好在妖族人也不愛拐彎抹角,荀飛飛回他:「尊主還未答應聯姻……」
「不瞞荀使臣,明月是我孫女。我女兒早年入宮,生了明月沒多久後便離世而去,我、我實在不忍……」
他眉心緊皺,脊背微彎,眼中一片赤誠擔憂,不像叱吒多年的大宰執,倒像個走投無路的老者。
荀飛飛微頓,無波無瀾的聲音從面具下傳來:「尊主並非濫殺之人,只要不煩擾於他,便性命無憂……到了妖界,我會適時提點幾句。」
顧承明倏而睜眼看他,眼中淚光明滅:「當真?我便是知道,使臣面冷心熱。明月她乖巧懂事,有您提點,必定不會莽撞行事!老朽、老朽……」
語罷,顧承明撩開衣襬就要行禮,荀飛飛立即攔住他:「不必如此,只是言語提點幾句,若她不聽,我也不會多加勉強。」
「使臣有這份心,便已足夠,那就多謝了!」他拜了兩拜,又呢喃著慢慢下樓,脊背越發佝僂,「時局世事,已不是我一凡人能夠左右,可憐我兒,可嘆我兒……」
荀飛飛靜靜看著他的背影,一時默然。
「那是誰?」
滴答一聲,水鏡中傳來一道略顯慵懶的聲線,荀飛飛立即回身作揖,並未抬頭。
「尊主,方才那位是人界的宰執,顧承明。」
「本尊還以為,人族宰執早成了丁儀。」
話音落,水鏡上波紋微蕩,一面黑玉屏風鋪展而開,寒光沁人。
屏風之上又用白玉琢出一隻立於梧桐樹頂的白孔雀,頭顱高仰,脖頸修長,尾羽鎏金掐絲,垂至樹底,又有豔色紅痕綴於羽上,形如複眼,栩栩如生。
「如何了?」
鏡中之人位於高座之上,白金長袍迆地,及腰的雪發隨意散開,腕上蓮形金環碰至扶手,噹啷作響。
他搭在扶手上的指尖輕點,一下又一下,就像敲在了眾人的腦袋上。
荀飛飛回道:「人皇仍舊執意要聯姻。」
「真是心彎腸曲,賊子多思。」這聲音如珠玉落盤,好聽,卻帶著一些天然的涼意。
荀飛飛眉頭微蹙:「人皇這樣著急,必有所圖,可還要斡旋……」
「不必了,聯姻之事無關緊要,況且時日將近,本尊沒有閒心再同他閒扯。」
鏡中之人微微後靠,順勢搭起二郎腿,袍角隨之滑落,隱隱露出其下一片裸玉之色,皓如凝脂,從踝至上,肌肉無不纖長漂亮。
「區區一個太吾國的明月,能翻起什麼風浪,等人到了,隨意找個偏殿放下便是,以後要走要留隨她。」
有人開口:「可若是她也心含野望……」
鏡中之人轉眸看他,下頜微揚:「世上諸多事,能者居之,有野心者,本尊向來欣賞。倘若她能成事,那便是她有本事,是諸位無能,是本尊技不如人,又何必煩憂。」
眾人拜首:「是。」
荀飛飛聞言,不禁想到顧承明,心下微松,若這位公主真如他所說,能做到心中有數,想來是性命無虞。
他又問道:「那後續禮節……」
「無所謂。」鏡中人抬起手,「今日便把盟書籤了,早日回來,接下來還有更重要的事要你去做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