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六百一十五章 帝夋之死

「那你為何而來?」

「只是有些擔心而已,畢竟之前不聲不響的,忽然鬧的這麼大。」

白澤尷尬的抬起爪子,撓了撓頭上的角,並不掩飾自己的發現和猜測:「你會這麼做,我倒是不奇怪啦……不過,帝夋,你這麼做,是為了大家麼?」

「不然呢?」

東君反問:「難道是為了我自己麼?」

白澤沉默了很久,輕聲問:「可倘若那麼有一天,大家都攔在你的前面呢?」

「……」

東君沒有回答,只是看著他。

眼神漸漸暴虐和冷酷。

「我明白了。」

白澤縮頭,保證道,「多謝你聽完我這些廢話,放心,我不會到處亂說的,祂們也不會干涉你。」

好像生怕她改主意一般,白澤慌不迭的踏雲而去。

到最後,也沒有說究竟找她商量什麼。

恐怕還在醞釀著什麼鬼主意吧?

但無所謂。

彤姬冷漠的收回視線,凝視著殿堂之外那籠罩了整個世界的龐大日輪。

已經再沒有人能夠阻擋她了。

……

第五個的時候,她來晚了。

巴德爾已死。

自萬物的悲鳴和哀悼裡,她冷漠的環顧著眼前的世界,開始懷疑,這是否又是洛基的陰謀,遠在地獄的倒霉鬼依舊試圖去觸碰現境。

可當她回過頭時,便看到了不屬於此處,甚至,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身影。

一臉呆滯的昇華者。

時隔著數千年的時光,看向了過去。

呼喚她的名字。

「彤姬。」

令旁觀的槐詩如遭雷殛。

那是他自己……

赫利俄斯上的短暫一夢,自巴德爾逝去的殘光裡,他跨域了時光的極限,看向了遙遠的過去,然後,又在彤姬的手中,捏成了粉碎!

徹底破碎!

絲毫沒有任何的留情。

冷眼睥睨著所發生的一切。

「這是誰的把戲?」

她回過頭,環顧著四周:「奧丁?不對……是你在搞鬼吧,密特拉!」

就在她的面前,樹林交錯的影中,秘密和契約的執掌者顯現,最為神秘的太陽神微笑。

密特拉顯現。

「實話說,我並不介意你拿走太陽的威權,反正我手頭的威權還不少,多一個不多,少一個不少。」

密特拉說:「我很想看到你的結果,太一能否實現。」

「那就不要廢話。」

彤姬冷漠的伸手。

「不過,我改主意了。」

密特拉搖頭,戲謔的端詳著她的神情:「沒想到,原本只是隨意的一次占卜,竟然能夠看到那麼離譜的未來碎片……

很遺憾,你註定一無所得。」

他說:「帝夋,我已經洞見了你的失敗。」

「除此之外呢?」

在短暫的死寂之中,帝夋並未曾勃然大怒,只是平靜的發問:「你還看到了什麼?就比方說……你的結局和下場?」

「就是因為看到了,才會來這裡啊。」

密特拉無可奈何的一笑,展開了雙臂,毫無任何的抵抗:「你還在等什麼?」

洞見宿命和未來的秘儀之主,已經洞見了敵人的失敗。

同時,在那之前,所看到的……

是彤弓之下,自己無可避免的死亡。

「你贏了。」

自撲面而來的毀滅裡,祂微笑著,最後道別:

「儘管只是暫時。」

第五個。

……

接下來是第六個,第七個,第八個,乃至……第九個!

從第三個開始,漸漸得到諸多太陽的威權的帝夋已經凌駕於前所未有的高度之上,從未曾有神明如同她一樣,接近神髓的本質,同時,漸漸成為這一份力量的化身……

哪怕是逃走也不會有用,不論是如何煞費心機的躲藏也逃不過她的眼睛。

當九支帝夋之箭用盡,舉世之烈日,已經被盡數射落。

哪怕還有幸存者,也不敢再站出來,阻擋在她的面前了。

整個現境,都徹底的籠罩在了黑暗之中。不知道多少神明沉默的凝望著此處,等待著最終的結果。

而在這之前,黑暗裡的世界,便已經被坍塌的轟鳴所充斥。

山巒在哀鳴之中震顫,倒下,埋葬在海洋的洪流之中。

連續九個太陽神的隕落,令神髓之柱為之重創,難以維持平衡,整個現境都籠罩在動盪之中。就連不周山和建木,都攔腰而斷,無法支撐天穹之蓋。

破裂的天穹之後,有流火不斷的從天而降,深淵的沉澱侵蝕中,洪水在大地之上肆意的奔流。

可唯獨還被光芒所普照的東夏,卻籠罩在前所未有的焦熱和窒息裡。

焦熱的狂風席捲。

乾涸的大地之上,已經再無任何的田苗倖存。

當十道烈日的威權自帝夋的手中顯現時,十道莊嚴的日輪便自天穹之上顯現,自神性的灌溉和源質的焚燒中,暴虐的升騰,灑下毀滅一切的熱量。

塵世被拋入了熔爐之中。

當她自天穹之上俯瞰時,一切好像都籠罩在火焰裡。

即便是如此,依舊有人狼狽的爬上不周山的山巔,那個蒼老的聚落領袖逆著火焰,踏著燃燒的泥土和岩石,艱難的呼吸。

向著天穹吶喊。

彷彿是在怒罵或者詛咒。

可那樣的聲音太過於渺小,難以傳達到天穹的最高處來。

帝夋冷漠收回了視線。

就這樣,毫不顧惜的,將所有的威權徹底催發。

令天穹的正中央,龐大的裂口迅速的生長,展開。

洞穿現境的封鎖,開啟三柱的囚禁。

……掌控所有!

自桎梏一生的天命之中,徹底解脫!

她已經站在了那一扇門的前方。

凝視著那漸漸降下的輝光,再無法剋制喜悅和笑容。

可緊接著,所響起的,乃是大地最深處的咆哮和長吟。

彷彿延綿世界盡頭無窮大地驟然一震,裂谷展開,從其中升起的,便是烈日之主都未曾察覺到的,浩蕩光流!

名為龍脈的存在!

無窮光流自龍吟之中湧動著,升上天空,纏繞束縛在一道道日輪之上,宛若鎖鏈那樣,徹底的封死了太一之門。

將她桎梏在其中。

自一道道熟悉的氣息裡,她恍然大悟。

「是白澤那個多管閒事的傢伙麼?」

帝夋垂下眼瞳,分辨著桎梏之中的氣息,漸漸瞭然:「陸吾,英招,應龍和燭龍……還有你嗎,羲和?」

唯獨未曾預料到的,是那個阻攔在自己面前的身影。

流著淚,看著她,卻再未曾後退一步。

縱然要面對太一的怒火。

「就連你也要背叛我麼?」

彤姬嗤笑,冷聲發問:「就你一個?常儀呢?不敢面對我?」

「常儀已經消亡了,彤。」

羲和努力的咬著牙,剋制著哽咽的衝動:「直到最後,她都在等著你回來……可你究竟把自己變成了什麼啊?

你究竟將我們當成了什麼?」

那一瞬間,帝夋陷入了呆滯。

哪怕她心知肚明,此刻的遲滯有多麼的致命,卻依舊不由自主的回憶起,那一張笑容。

明明應該無比熟悉才對。

可不知何時開始,已經再不清晰。

她幾乎已經快要忘了。

當三柱劇震的轟鳴,響徹整個現境,萬物好像都被推倒了毀滅的邊緣,一切都在迅速的失控,崩塌。

伴隨著太一的顯現。

這便是掙脫束縛的唯一方法和結果。

——毀滅掉一切!

已經已經都要來不及……

「這是常儀最後的懇請,彤。」

無視了烈日的灼燒,羲和伸出手,最後一次微笑,帶著眼淚。

「僅此一次。」

她說:「請你……原諒我吧。」

那一瞬間,大地之上的塵埃草芥裡,有人向著神明,射出了輕蔑叛逆之箭!

就在不周的最高處——

那個半身被點燃的魁梧老者,挽起了手中的骨弓,奮盡所有的力量。

向毀滅,降下制裁!

啪!

十道烈日如泡影一樣消散,天穹之間的裂縫再無法擴張,迅速的收縮。

自龍脈的桎梏裡,彤姬低下頭,凝視著貫穿她們彼此的箭矢。

難以置信。

那是同帝夋之箭同出一爐的創造,未曾出現在她計劃之中的,第十支!

以常儀和羲和之威權,捨棄所有,鑄以此箭!

這便是為了毀滅太一而創造的武器。

唯一能夠擊潰帝夋的力量。

「太愚蠢了,羲和。」

彤姬垂眸,看著近在咫尺的身影。

明明距離太一,只差一點……

可是,在瞬間的凝視裡,她看到了羲和的眼瞳,還有淚水的倒影之中,那個陌生的身影和麵孔。

不知何時,已經面目全非的帝夋!

如此狼狽。

就像是無家可歸的喪家之犬……

真可憐啊,帝夋。

她無聲的輕嘆著,閉上了眼睛。

原來,不止是常儀和羲和,就連自己的樣子都忘記了嗎?

自襲來的昏沉和黑暗裡,一切都在飛速的遠去。就好像,被整個世界所拋棄,不再需要。如此的孤獨。

她竭盡全力的,掙扎著,想要伸出手……

想要再失去一切之前,再一次的擁抱她。

想要告訴她。

害你哭了,對不起。

她墜入了黑暗裡。

……

……

彷彿是在墜落和升起。

彷彿又像是溶解和離散。

好像經過了無窮漫長的時光,難以忍受的苦痛和絕望,但當她再一次睜開眼睛時,卻好像只是彈指一瞬。

一切都變得不同。

再感受不到曾經的一切。

光亮太過於耀眼,她什麼都看不清晰,什麼都感受不到。

唯獨鮮明的,是從未曾體驗過的感受。就好像,自從誕生以來的就纏繞在靈魂和命運之上的枷鎖,被解開了一樣!

如此的自由。

就連呼吸都變得如此順暢。

她本來應該狂喜,手舞足蹈,可是卻又前所未有的驚恐和不安。

感受到自己孱弱的身體,如此渺小,就連任何的野獸都能夠輕易的殺死自己。

在這寒冷中,不由自主的顫抖,顫慄,難以剋制哽咽。

「啊?這麼快就睡醒啦?」

自模糊的光亮裡,忽然有一張遍佈胡茬的醜臉湊近來,如此龐大,像是巨人一般,咧嘴,向著她努力的和藹微笑。

於是,襁褓中的嬰兒再忍不住,啼哭出聲!

整個聚落和村莊裡,不知道多少人被這哭聲吸引,好奇的抬頭,看向那個張揚放縱的蒼老男人。

笑容如此得意!

「姮!姮!」他大聲吶喊:「你看看我撿回來什麼?」

「說了多少次,不要每天都撿亂七八糟的東……」

話音未落,有驚恐的尖叫聲響起。

一個健壯的婦人看到他手中的東西,面色驟變,劈手從他的懷中躲過襁褓,小心翼翼的檢查著嬰兒,最後,緊張的抬頭問道:

「你……從哪兒搶來的?!」

「我撿到的!」

男人瞪眼,努力辯駁:「我今天早上親眼看到她從天上掉下來……不對,這就是上天賜予我的!」

「哈哈哈哈,沒錯,就是這樣!」

那個人仰天大笑,舉起了手中的嬰兒,向著整個聚落,向著天穹和世界,得意的宣告:「從今往後,你就是羿的女兒!」

他說:

「——你的名字,叫做彤!」

……

……

帝夋賜羿彤弓素矰,以扶下國,羿是始去恤下地之百艱。——《山海經·海內經卷十八》

這便是帝夋之死。

這便是彤姬的誕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