向著月球之中,那位在幕後籌劃這一切的指揮者。
「雖不知究竟是何等的賢者英豪,能夠相逢,也不負此杯了。」
枯萎之王仰頭,一飲而盡。
任由那一道輝光劃過了天空,從離宮之上掠過,又沒入了深淵之中……掠過了整個戰場,落向了永恆的黑暗裡。
然後,在那一片漆黑中,點燃了千萬個太陽的閃光。
死寂。
中軍營帳裡,律令卿呆滯。
月之中軸開炮,卻未曾瞄準戰場上的一切目標,甚至對離宮不屑一顧,皇座並無動搖之虞……
本應該是天大的好事才對,可是令反應過來的律令卿,睚眥欲裂。
才反應過來。
他剛剛已經做出了最錯誤的選擇——
而導致這一切的,竟然是他引以為傲的忠誠!
現在,對於現境最重要的戰略目標,從來不是亡國,也不是雷霆之海,更不必提枯萎之王和雷霆大君兩位王者。
他們的敵人,是整個深淵。
確切的說,是引發了無數統治者甦醒和上浮,導致了諸界之戰的……
深度潮汐!!!
而此刻,由存續院精心打造而成的成果,不久之前剛剛從牧場主的身上實驗完畢之後加以改進的作品——【Ω型深度湮滅發生器】,自月之中軸的推動之下,終於徹底激發,沒入了整個深淵之底。
在那一片混沌和虛無的海洋中,徹底爆發!
來自深度之間的動盪井噴,化為了未曾預料的恐怖亂流,迅速的,席捲了一切!
於是,便令在經過了濁流的催發之後,已經被徹底透支了的深度潮汐,在那一瞬間,迎來了未曾有過的混亂。
陷入了,停滯!
而月之中軸卻沒有停歇,甚至,未曾有任何的緩衝,再度開炮!
撼動深淵巨響之中,一次又一次的向著黑暗裡,投出了致命的匕首,刺向了整個深淵!
每一道烈光在深淵中炸裂時,都掀起了層層亂流。海量的地獄在亂流的推動之中碰撞在一處,崩裂縫隙。
或者,乾脆就在湮滅的範圍內,徹底的化為了虛無!
隨著月之中軸的炮擊,就如同存續院所進行的數萬次模擬時所帶來的結果一樣,深度潮汐中掀起了未曾有過的變化。
癲狂的奔流著,掀起了不知道多少地獄升起又墜落,最後,再無法掩飾衰微的徵兆。
他們在釜底抽薪!
不惜繼吹笛人之後,再度狠狠的往深淵迴圈之上再踩上兩腳,令早已經被投擲的深度潮汐加速的奔向乾涸,提前結束這一切!
而現在,當六度的閃光逝去。
月之中軸徹底崩裂,溶解,從月球之上脫落,迎來了終結。
或者說,大功告成。
遠方,深淵之中,傳來了最後的空洞迴音。
原本暴虐湧動的深度潮汐像是被抽走了脊樑一樣,漸漸萎靡。
衰竭,即將開始了。
即便是相較整個深淵之龐大,會顯得無比漫長,可諸界之戰的結果在這一瞬間,便已經塵埃落定。
「看來,這一次恐怕又要無功而返了……」
離宮的最高處,枯萎之王遺憾的放下酒杯:「第三度征伐竟然還沒有拿下對手,縱觀亡國之歷史也不多見啊。
應該說,不愧是現境麼?」
死寂之中,所有臣屬都低著頭,無人回應。
甚至沒有人膽敢說話。
只是,沉默的品嚐著這一份恥辱,難以下嚥。
直到枯萎之王再度開口:「天工卿。」
「臣在。」
大殿的角落裡,古怪的身影起身,頂著同自己的身體絲毫不符的巨大腦袋,小心翼翼的向前挪動了一些,生怕自己的醜陋的模樣玷汙至上之王的視線。
「看到了嗎?」枯萎之王伸手,指向了被熔岩和灰燼所覆蓋的月球:「那就是擊敗了我們的東西,下次可別被比下去了。」
「臣,知恥。」
天工卿肅然叩拜。
「那麼,白蛇去準備撤軍吧,別忘了把叔父給撿回來,不然老頭子發起脾氣來可是很可怕的。
對了,告訴律令那個傢伙——雖然此戰之敗並非其罪過,但刑罰難免。」
枯萎之王略作思忖,忽然戲謔一笑:「回頭酒宴之上,叔父要找他清君側的時候,朕可不會勸架了。」
御階之下,白蛇一震,猶豫著,再度張口欲言。
可皇帝卻並沒有給他進言的機會,只是揮了揮手,轉身離去,留下了最後的輕嘆:「下次到來時,又會是什麼樣的人來阻擋我們呢?」
他感慨著,已經開始期待。
深淵之中,難道還有比這更加珍貴的樂趣麼?
而在戰場的另一側,大君的御座之上,充斥了天地的巨人並沒有說話。
甚至,未曾關注戰局的勝敗。
只是平靜的凝視著戰場的角落。
透過了山巒和裂谷的阻礙,見證著對決的終局。
還有那兩道升騰而起,恍若要將一切黑暗盡數焚盡的風暴之光!
「大君……」
祭祀顫慄著,跪地稟報,可巨人卻置若罔聞。
只是,遺憾的輕嘆。
「真可惜啊。」
雷霆大君感慨著,拍了拍身下那一張地獄之王的骸骨所鑄就的寶座:「受限於此尊位,竟然同如此強敵無緣……
除了上一次擊敗灰燼的理想國之外,現境還有這般的對手嗎?」
他收回了目光。
那一瞬間,劍刃斷裂的聲音從海之巨人的面前響起。
焦土之上,浴血的兵主單膝跪地,再撐不起這龐大的身軀。無數深可見骨的傷痕之後,宛若鐵鑄的骨骼上遍佈裂隙。
溶解的面孔之上,裸露骨骼,遍佈血絲的眼瞳漸漸暗淡。
而在他手裡,那兩柄開闢山川和海洋的巨劍上,早已經遍佈缺口。
【泰阿】與【定秦】,昔日那位東夏萬世之君的佩劍就這樣,徹底耗盡,斷裂為數截,化為了飛散的鐵光。
消失不見。
死寂之中,只有飛灰從海之巨人的遺骸之上,升騰而起,飄飛著,歸於深淵。
最後,只剩下被斬落的頭顱如同山巒一般,落在地上。
那一張破碎的面孔之上,依稀殘存著一縷微笑。
如此愉快。
昔日聳立在天地之間的巨人,此刻故去的時候,竟然如此寧靜而靜謐,恍若幻影,不可思議。
在漫長的寂靜裡,褚海凝視著海之巨人的面孔,數度,張口欲言,到最後,卻只剩下了疲憊的長嘆。
感受不到欣喜和愉快,只有遺憾和惋惜。
「看到了嗎,小青?」
褚海回眸,凝視著勾陳故去之處:「原來巨人死了,也會變成灰啊。」
無人說話。
也在看不到昔日的那一張笑臉。
只有風從遠方吹來,彷彿帶來了故去者的回應。
現境領域中,歡呼和吶喊聲升起,宛若海潮一般,漸漸的傳來。
此刻,黑暗自穹空之上散盡。
自遠方現境的璀璨輝光之中,一切都被再度照亮,天地明朗,宛若天國,昭告著勝利的到來。
然後……也終於照亮了,那些隱藏在黑暗之中的,詭異景象!
令一切聲音,陷入了沉悶。
所有的喜悅,化為烏有。
那是一根根、一條條、一道道,千絲萬縷,鋪天蓋地,數之不盡的猩紅之線!
不知從何而來,也不知從何而去。
更不知何時開始發生。
在這並不算短暫的時光裡,無形的巧手在深淵之中紡線編制,精益求精的締造著自己的造物。
最後,順著濁流的奔湧,以這一片黑暗為掩飾,幾乎徹底籠罩了整個戰場,乃至纏繞在現境之上!
而現在,隨著那些線條的舞動,沙啞的哼唱聲終於從虛空中響起。
如此戲謔,又如此的愉快。
毀滅要素·吹笛人!
「哈哈,哈哈哈哈,哈哈哈哈哈,原來如此,原來如此嗎?」
離宮之上,本來轉身離去的枯萎之王緩緩抬頭,在困惑之中,再忍不住,大笑出聲:「那個藏頭露尾的傢伙,也有膽敢站上臺前來的一天麼?
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,竟然不惜利用所有……」
如此,毫不吝嗇的,向著昔日無比鄙夷的丑角,獻上掌聲和讚歎:
「實在是,志氣可嘉!」
此刻,不論是現境還是深淵,所有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望向了那一片無數猩紅之線所匯聚的地方。
隨著潮汐的衰敗而迅速褪去的黑暗之外,那一片不知何時,將整個現境都籠罩在內的,龐大陰影!
「那是什麼?」
葉戈爾的聲音顫動著,無比干澀,不願意去面對勝利的幻影之後,那個悄然浮現的夢魘。
即便是,早已經心知肚明。
一切崩潰地獄所在混沌之中構成的實體,無數往昔之境所構成的殘骸,深淵中一切有形死物的化身……
——石之母!
現在,窮盡常人想象也無法觸及邊緣,足以同數十個現境加起來相比擬的質量,已經在濁流的託舉之下,高懸於現境之上。
數之不盡的血色化為了絲線、鎖鏈和纜繩,纏繞在了現境和石之母的身軀之上,最終,匯聚在了吹笛人的指尖。
「唔?竟然這麼快就敗露了嗎?」
無面的弄臣之主似是愕然一般,輕嘆,頷首,「我懂了,這便是現境所謂的【機械降神】,對吧?
明明應該無比順利的計劃,卻總是會在各種各樣突如其來的意外中遭受挫折,出現疏漏。因為沒有愛,因為沒有心,惡人們掌控世界或者毀滅一切的偉大方案,結果總會因為亂七八糟的意外,最後屈辱的敗亡在了主角的手中。
哈哈哈,這便是命運的美妙之處啊……」
吹笛人的身邊,見證了這一切的天成,早已經臉色慘白,大汗淋漓。
「這些……」
他看著吹笛人手中的絲線,吞了吐沫,乾澀的發問:「這些究竟是什麼?」
「這個?唔,這便是我所說的【羈絆】啊,天成!」
吹笛人大笑,牽引著無以計數的絲線,得意的向著追隨者展示:「你看,我們在創造羈絆,不是麼?
我們一直在創造,更多的羈絆,哈哈,哈哈哈哈哈……」
癲狂的笑聲中,隨著他手指的拖曳,無數血色之線在深淵之間輕盈的舞動著——名為死亡、名為憎恨、名為絕望和苦痛……
自諸界之戰開始的那一天起,在吹笛人的引導之下,一切的殺戮和死亡,都是為它所奉上的的獻祭。一切的凋零和毀滅,都是為它而成的犧牲。
最終,以無數的生命的獻祭,就連虛無縹緲的命運,自吹笛人的手中,以此番模樣顯現——這便是現境和深淵之間無法斬斷的連線,以無數死亡和生命所編制而成的鎖鏈!
從一開始,便只會導向滅亡的,羈絆!
「看啊,朋友們,血的羈絆,銜接著我們!」
吹笛人舉起雙手,歡呼著,讚歎著,手舞足蹈,樂不可支:「現在,我們係為一體!」
終局的時刻已然到來,落幕的號角聲已經響起——
那些過於枯燥和昂長的無聊故事,應該結束了!
讓我們,唱起歌謠,手拉著手,心連著心,彼此憎恨著、彼此殺戮著,一同墮入地獄……
亦或者,走向滅亡!
……
……
現境毀滅倒計時——【37:41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