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三百九十二章 病灶

在桌子後面,疲憊的教授瞪大了眼睛,再無法剋制憤怒,起身怒喝:「你們這幫麥肯錫主義者!」

「不論您是否相信,我對您個人並無任何意見。但工作就是工作。」

艾晴的動作不停,在印著天文會徽記的調查書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,筆尖調轉,遞了過去:「我衷心的希望這是一場誤會,但遺憾的是,或許這已經並不是了。」

馬特死死的捏著筆,沒有說話。

大門被開啟了,兩名穿著制服的人員等在了門外,神情平靜。他們的胸前的名牌上帶著醫療工作者的徽章,只是在徽章之下多了兩道黑色的點綴,便令原本和藹可親的氣質變得陰森詭異起來。

倫敦塔療養院,天文會在現境所開設的精神診療中心,可本質上是對一切涉嫌凝固的嫌疑人的審查機構。

有一條專門的軌道為他們鋪設而成,還有一輛武裝森嚴的火車二十四小時待命。

那漆黑的色彩過於令人不安,以至於邊境倫敦一度盛行著有關烏鴉特快的深夜怪談。

到最後,馬特教授終究沒有再說什麼,保持著僅有的風度,簽下了自己的名字,跟著工作人員離去了。

沒有再回頭。

只是那背影略微的有些疲憊和佝僂。

在耳機裡,進行筆錄的助理有些頭痛的感慨:「之前已經有好幾個機構打電話過來專門問過了。這結果報上去的話,可能會很麻煩啊。」

「有沒有結果,都會麻煩。」

艾晴捏著空空蕩蕩的杯子,毫不在意。

如果無法證實馬特教授是失敗主義者的話,那麼艾晴必然要面對相對的後果。可即便能夠通過源質審查證實,那又如何呢?

沒有直接證據,只憑著思想入罪?

這又是哪門子道理?

沒有結果會麻煩,有結果會更麻煩。

不論他清白與否,艾晴在決策室那裡恐怕都很難討得了好——恐怕先導會的智慧將這個麻煩丟給她的時候,便已經早有預見了吧?

沒有人會喜歡不受限制的內部監察者,就好像沒人喜歡大清洗一樣。

羅馬的墨丘利機關和俄聯的信理部,兩個部門在失去制衡之後會鬧出的麻煩,歷史上已經數不勝數。

再這麼下去的話,整個架空機構都可能因此而變得被動起來。

「不過,剛剛那個人,是故意的來著。」

在頻道里,一個自始至終都沉默著的聲音響起。

就在單向玻璃的另一頭,辦公椅子,吃冰淇淋的新晉緘默者叼著勺子,平靜的述說著自己的觀察結果:「那些學生的思維傾向,是他故意引導的,雖然他從來沒有說過任何和失敗主義有關的話……

就像是語言會干涉人的思維一樣,理論也會,從這一點上來說,他作為教授和老師的才能倒是很厲害。」

傅依輕嘆:「一直到最後,他都沒有任何的動搖,可能發自內心的覺得自己是為了現境,為了真正的未來吧?」

助理沉默。

而傅依,攪動著杯子裡漸漸溶解的冰淇淋,把裡面的果仁挑出來,最後提醒:「還有,他可能已經想死了。

你們要看緊他一點。

順便找一找,他有沒有留下什麼遺書……這種型別的學者,是會為了自己的理論和觀念不惜付出生命的。」

門外,有匆忙的腳步聲響起。

「真麻煩啊。」

艾晴輕嘆,揉著鼻樑,將馬特的報告丟到旁邊去。

不會思考卻喋喋不休的人固然討厭,可更為可惡的,就是這種憑藉自己幾分聰明而洋洋得意的去煽動其他人的傢伙。

前者無知尚且無辜,後者有智且有害——

簡直,令人作嘔。

「好了,其他人先去休息吧,今天就到這裡。」

她起身,看了一眼手錶,就在正準備吃晚飯的時候,聽見了手機的震動,螢幕上彈出郵件。

來自架空機構的情報,又一起針對常青藤聯盟的恐怖襲擊,兩位教授和十六名學生當場遇害,襲擊者引彈自殺……

就像是按下了連鎖的開關一樣。

接連不斷的提醒從郵箱之中浮現,宛如狂潮。

那都是來自各處襲擊的警報和來自不同組織的犯罪預告……

她沉默了片刻,關上了螢幕。

「要加班了?」

助理忽然有一種不妙的預感,慘叫:「不要啊,我和男朋友的三週年晚餐……」

「沒關係,你們可以過四週年,我相信你們,情比金堅。」

艾晴體貼的安慰了一句,轉身走向了會議室。

那樣平靜的神情一如既往,並未曾因為越發嚴重的現狀有所動搖。恰恰相反,在她看來,這或許是自己終於漸漸觸動了病灶的表現。

即便是對馬特的處治和安排,她也不認為有任何不妥。

倘若投降主義是一種傳染病的話,如馬特這樣的人無疑是最大的傳染源,放任不管才是真的有問題。

只是……他又是在什麼地方被傳染的呢?

在漫長又繁忙的調查中,她面前的網路已經越發的龐大,千絲萬縷,彷彿籠罩了整個現境。

可究其源頭,卻無處可尋。

彷彿消失了一般。

可總有一些若隱若現的線在黑暗中飄蕩。

來自於她的身後……

「天文會啊。」

艾晴無聲的呢喃著,推開了眼前的門。

無休止的工作,再度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