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,艱難的,踏前。
殘破的身軀在不斷的崩裂。
石鐵在茫然的環顧著四周,就好像,在尋覓著什麼一樣,驚慌,又不安。直到最後,他看到了那個站在自己身旁的人。
他所效忠的王者。
地獄中的皇帝。
「啊啊,大君,您……看到了嗎?」侏儒王的表情抽搐了一下,彷彿是,想要笑一樣,告訴他:「這一次,我沒有輸!」
「嗯。」
雷霆大君頷首,予以認同,「我以你為傲,我的兄弟。」
於是,便有最後的血色從統治者的眼角落下。
彷彿淚水。
「如此……如此便能夠……洗去恥辱了嗎……」
「當然。」
大君伸手,按住了他的額頭,鄭重的告訴他:「我的兄弟,盧修穆拉爾赫梵,在這一場戰爭裡,你贏回了失去的勝利。
你的洗魂之徵,已然迎來了終點。」
他說,「從今往後,你是光耀的巨人之子。」
侏儒王沒有說話。
空洞的眼瞳映照著地獄,嘴角依舊殘存著解脫的笑意。
石塊和鐵片的質感從失去生命的軀殼之上擴散,迅速的崩潰,到最後,只有一顆乾癟的心臟落在塵埃之中。
他死了。
大君彎下腰,半跪在地上,小心翼翼的捧起那一顆枯萎的心臟,拂去塵埃和泥土。
當他再度起身的時候,便回頭,看向身後。
垂死的昇華者的獨臂依靠著劍刃,艱難屹立在大地之上,撐著自己的脊樑,毫不恐懼和動搖的,去回應著地獄之王的凝視。
「要來第二場嗎,大君?」
大君微微驚訝,端詳著眼前的昇華者:「還能打麼,現境人?」
「哈!」
馬爾斯嘶啞一笑,咧嘴:「我能和你們打到地老天荒!」
雷霆大君並沒有再回話,只是回頭,看向身後天穹之上的艦隊。
他說:「給他一把劍。」
立刻,便有侏儒王從船上跳下來,疾步上前,拔出了自己的武器,倒持著,釘在了馬爾斯面前的泥土上。
「你有與我為敵的資格,現境人。」大君說:「倘若未來還有勇氣的話,就拿這把劍來挑戰我吧。我不會拒絕。」
在最後,他看向了手中的心臟,忽然說:「剛剛,真是一次精彩的對決……」
他說,「謝謝你。」
馬爾斯愣在原地。
而大君,已經轉身離去。
向著身後雷鳴聲再次響起的天空,陰雲之中那重新擂響鬥爭之鼓的狩龍艦隊,一個、兩個、三個……無數陰影從戰船之上出現,迎接著歸來的皇帝和巨人。
而就在大地之上,彷彿撐開天穹和大地的龐大輪廓重現,雷霆大君抬起了右手,向所有的人,展示手中那一顆心臟。
「今日,由我見證,石與鐵之子洗去敗北之汙名,直至最後,未曾再敗與‘大敵’之手,無愧於巨人之稱。」
地獄之王肅然發問,「其英姿與榮耀,汝等可得見了麼?!
「誠如是!」
「誠如是!!」
「誠如是!!!」
曾經的巨人們昂首,吶喊著回應,那高亢的聲音響徹在戰場之上,迴盪在每一個角落裡,如此的喜悅和自豪。
「那便歡慶吧,我的同胞!為他送別吧,我的血裔!」
在撼動大地和天穹的腳步聲中,巨人之王向著深淵走去,大笑著:
「今日吾等,得勝而歸!」
……
……
在戰爭的最末尾,凝視著這一場對決的結束,槐詩依舊沉浸在震撼之中,難以回神。直到許久之後,才長出了一口氣。
靈魂和身軀之中,依舊殘存著顫慄和興奮。
可同時,也無法理解雷霆之海那彷彿源自毀滅之中的歡喜。
「你知道什麼是‘巨人’麼,槐詩?」
征伐之王的肩頭,枯萎之王收回視線,忽然問道。
「啊?」
槐詩茫然,不明白對方為什麼這麼問,可被那一雙眼睛凝視著,卻又不由自主的開始思考,許久,遺憾的搖頭。
「可能是我比較愚昧吧,對於現境來說,長得很高很大的人就是巨人了。」
「哈,倒也差不多。」
枯萎之王微微頷首:「對於雷霆之海來說——‘巨人’的意思,是強,是龐大,是撼動世界的力量。是比勝者更加崇高的稱呼。」
他停頓了一下,告訴槐詩:「在他們看來,‘巨人’,是能夠戰勝命運的人。」
命運。
槐詩沉默,欲言又止。
「可命運是不可戰勝的,不是麼?」枯萎之王輕聲一嘆,「它是考驗,是開始,也是結局。是你自己和你自己以外的一切。
同自己的宿命搏鬥,就好像同你自己在內的所有去作戰一樣。」
「你可以贏一次,兩次,無數次,但你終究會輸,就好像死亡會到來一樣,因為死是命運的一環。」
枯萎之王說,「他們並不害怕死亡,他們認為死亡是另一場鬥爭的開始,可當他們的世界墜入深淵時,他們就已經敗給了命運。
失去了榮耀、未來、先祖的英明和傳承,失去了所有,同時,也失去了身為‘巨人’的尊嚴。」
「正因為如此,他們才會如此的瘋狂和憤怒,如此的渴望顛覆這可鄙的命運和一切。甚至,將其稱之為‘大敵’,永不罷休的去挑戰和鬥爭。」
枯萎之王忽然問:「這一份決心,你能理解麼?」
「令人欽佩。」
短暫的沉默之後,槐詩回答道,但又難忍疑惑:「只是,為何要告訴我這些呢?」
「因為你們本質雷同。」
枯萎之王看著他,彷彿嘲弄,「每次看到你,和你身後曾經存在的理想國,我都會想起他們……兩者又何其相像呢?」
「不,我們不同。」
槐詩斷然搖頭,「如果毀滅是命運的話,我們還沒有輸,以後也不會。」
「哈,我喜歡你這樣的眼神!」
枯萎之王凝視著他的面孔,大笑:「和黃金黎明那幫撕裂自我的傢伙不同,當如此純粹的理想被深淵所染成漆黑時,定然會美得不可方物吧?」
「可是……」
槐詩停頓了一下,鄭重的問:「如果,被焚燒殆盡的是深淵呢?」
枯萎之王微微一愣,嘴角的笑容越發戲謔。
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。
遠方,彷彿有鐘聲響起。
浩蕩擴散。
大秘儀的虹光擴充套件,撐起現境的領域,越發穩固。那一份來自現境的光芒映照在戰場之上,引導著死去的靈魂,迴歸故鄉。
而沸騰的血海中,一個個龐大的身影浮現,站在遠處,靜靜的等待。
「別忘記今天你所說的話,槐詩,繼續向前吧。」
枯萎之王最後看了他一眼,告訴他:「當你有一天發現自己的路走到盡頭的時候,或許我會在那裡等你。」
「我很期待,到了那個時候,你是否能像現在一樣。」
黃金鑄造的毀滅魔神轉身,揹負著地獄之王,向著深淵走去,隨著退潮一般的血水,消散在黑暗中。
短暫的寂靜中,槐詩凝視著他離去的地方。
他說:「我會的。」
只可惜,無人回應。
許久,他收回視線,看向了身後。
就這樣,在漸進的歡呼聲中,凝望著來自那一道太陽的光亮。
無聲微笑著。
在那一片他所熱愛的世界裡,夏天應該到了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