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2章 夙願(七)

沈溯微停下道:「看看傷。」

「沒事……就是被洛水咬了一口。」徐千嶼聽到自己上氣不接下氣,尷尬地閉了嘴。看他將衣帶解開,將魔氣吸走,重新幫她纏好傷口,隨後將她背起來,將她手中敗雪抽走。

「我的劍,別拿走呀。」徐千嶼兩手空空,便覺不安。

「別用這把劍。」敗雪在沈溯微手中縮小,變成巴掌大,徐千嶼眼睜睜地看著他將劍置入後腰,有些驚呆了。

「會疼麼?」

「不會。」

原來他從謝妄真那裡取回敗雪後,並不如夢境中一般將敗雪給了鏡中幻影,而是直接將它放在自己身體中。

因敗雪一直在他體內,才會在夢境中讓她拿到,破除洛水的境。

光華落盡,兩人眼前便是一處死海,黑漆漆的,腳下是白骨和殘骸。

「剛才這裡不是黑的。」徐千嶼奇道,「是一處無色海,裡面有很多泡泡,泡泡裡都是夢境,怎麼變成這幅模樣了。」

正說著,沈溯微便踩到了乾癟的泡泡皮,像什麼東西褪去的卵殼。徐千嶼看見滿地死寂中的劍影,伸手召喚,倒插在不遠處的木劍「嗡」地拔出,回到她手上:「莫非我破了洛水的境,才把它弄成這樣。」

「你們兩個廢話什麼,還不快點過來?」遠處一聲輕斥。

黯淡的華光中,無真坐在不遠處支撐著淺淺的結界。結界下並排躺著徐冰來、徐芊芊、水微微。

兩個女子倒神色如常,而徐冰來口角染血,臉色極為黯淡。

徐千嶼接過結界,讓無真能休息一下,眼珠還盯著徐冰來。沈溯微知道她懸心,扣住徐冰來的脈搏,道:「性命無憂,只是修為沒了。」

「現在是什麼修為?」

「築基。」

「築基?」徐千嶼以為自己聽錯了,徐冰來原來可是半步化神!

「他已經跌到築基很久了。」沈溯微凝神望著徐冰來,他跟著徐冰來長大,儘管兩人恩斷義絕,但他還是宗門中最瞭解這個師尊的人,「早在你進水月花境前,他應該就沒能順利升階,天雷直接將他劈回了築基,他半步化神的修為是靠著‘天雷封神’的神通,強裝到現在的。」

那時徐冰來非得讓他進水月花境中將徐千嶼帶出來,選她入內門,所說的理由根本站不住腳,他便有所懷疑。

現在看來,是徐冰來算到徐千嶼會繼承天雷封神的神通,而這個神通,必要時可以有大用處,才一心將她拉攏到身邊。

沈溯微沒將這些告訴徐千嶼,只是道:「宗門內兩派相爭激烈,若他僅有築基的事情被太上長老知道,太上長老必然趁機殺他,所以裝也要裝下去。」

要強裝半步化神,恐怕很辛苦吧。

徐冰來為了蓬萊仙宗嘔心瀝血。徐千嶼原本以為這是《宗門紀要》裡恭維掌門的話。現在看來,竟然不假。她望著徐冰來黯淡的白色長髮,心中很複雜,看向水微微和徐芊芊,不由有些遷怒。

她給徐冰來渡了自己僅剩的靈氣:「便叫師尊好好休息吧。」

「渡劫天雷這麼厲害,能把人從元嬰劈回築基。」她道,「老王八不是也在渡劫嗎?那我就許願他被劈成煉氣好了。」

「你真好心。」無真玩著自己的手指,「此等軟弱怕死便可犧牲他人的人,不如許願他直接仙途斷絕。」

徐千嶼無言以對,她想起那兩兄妹:「師父,洛水的境變成這樣,她人是不是沒了。尹湘君還在外面麼?我此舉不會令他成神了吧?」

無真一笑:「你知道這裡為什麼變成這樣嗎?」少年瞳色漆黑,豎一指在唇邊,「你的幻夢蝶起效了。方才尹湘君入夢,掙扎了好一會。洛水迎接了他,他才安心睡了。」

徐千嶼雙目睜大,此舉也是令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,沒想到她放出的那隻幻夢蝶真能成事。

此時,頭頂漸漸地有了光明。

眾人對夢境的連環巢狀已然熟悉,也很疲乏。徐千嶼道:「還進去嗎?」

無真:「難道我們有的選嗎?」

沈溯微握緊了她的手:「看一看,或有轉機。」

黯淡蒼白的天地間,江水波翻浪湧。

熹光將通向天幕的玄冰之梯照亮。梯極高,沒入雲端,看不到盡頭。就算是蓬萊最高的巨塔,也沒有這樣巍峨,晶瑩的鬼斧神工。

「這就是天梯嗎?」徐千嶼不確定地問。

無真道:「沒見過,應該。」

片刻後,玄冰天梯上浮現裂紋,無聲地消散風中,五彩的光點像天穹落雨一般撒下。靈氣雨中,一個極為閃亮之物隨之墜入水中,發出撲通的聲響。

徐千嶼往江水中看。

水中緩緩地浮現出一個倒影。

此人裝飾華麗奇特,著繁複的紫色衣裙,手挽披帛,上身卻著金鱗般的甲冑,還有護心鏡。一張凡人看來完美而瓷白的面孔,莫辨男女,一手託紫色鳳蝶,一手持卷軸。

祂的臉色很不像人,神情漠然,如同水中沉著一座泥彩塑像,又似某種幻境中才可見的圖騰。

徐千嶼看了半晌,覺得祂長得與洛水兄妹差不多,既像尹湘君,又像尹洛水。

這畫面只存在了片刻,祂閉上眼消散入水中。江水仍然翻湧。

徐千嶼又確認一眼,水下僅剩一個發亮的光點。沈溯微道:「這個光點是精元,抑或稱作‘元嬰’。」

元嬰,徐千嶼知道,就是修士在靈池中練出的神識的本體。

天亮了,村落中傳出人聲、犬吠和炊煙。

一個年輕的村婦用衣襬擦著汗,來打水,一瓢就將精元舀了上去,精元在水中變作巴掌大小的蜷縮嬰孩形狀的影。徐千嶼想阻攔,沈溯微按住她手。村婦熱得口渴,全然沒看見裡面的精元,將第一陂瓢水喝進肚中。

她回了木屋,斗轉星移。再出來時,這名村婦已經身懷六甲。不久,她生下孩子,抱著襁褓中的嬰孩逗著,走到江邊:「我的兒子,怎麼這麼俊呦,真乖,真乖。」

徐千嶼只覺毛骨悚然:「她喝了祂的精元,神……投胎了是吧。」

話本中修建天梯的神女,都被畫成美貌女仙的模樣。但徐千嶼方才看見了「神女」的真容,祂根本雌雄莫辨,所以也很難繼續叫祂「神女」。

無真道:「只能說是‘轉世’,祂現在是凡人,只是天資很好,比常人更容易飛昇。」

那嬰兒雖未睜眼,但膚色雪白,睫毛很長,神色安詳。村婦給他拆開尿布時,隱約可見他尾骨之處閃亮,有環抱著的兩個甲級靈根,水靈根與木靈根。

雙靈根者,除非相剋靈根,天賦異稟,只要入道,都能迅速升階。

村婦抱著孩子到江邊洗澡。

就在這時,遠處有一團黑氣飄過來,剎那間天地一下子黑了。這東西有兩人高,上半身還掛著人的皮囊,下半身長著盤繞的觸鬚,發出嘶嘶的聲響。村婦見到它的瞬間,嚇得呆若木雞,還以為自己在做夢。

它自腰身中間裂開一張大口,要吃人,村婦自以為命絕今日,只閉眼緊緊將孩子摟在懷中。

生死之間,一道劍光從遠處掠過來,那是一道威壓可怖的劍光,將黑霧打散在村婦的身上,她的衣裳都被烘烤得脆薄如紙,頭髮也向後掠去。

雲團中隱約露出一個高大的身影。這男人三十歲左右,布衣布冠,一雙丹鳳眼神色凜然,左手結印,右手執一把鐵劍,看起來像是村中無門無派的散修,竟然將方圓內的魔物盡數逼散了。剛才這隻魔物,便是從他劍下逃竄到這邊來的。

魔氣散去,遠處傳來村民們零星的歡呼,散修遠遠地看了這年輕的母親一眼,收劍回村。

跪在河邊的村婦發覺僵硬的臂膀中空空,驚惶叫嚷起來,方才那一劍令她受驚,把孩子掉進江水中了。

「兒子,我的兒子!」她忙用桶一撈,幸而將赤身的嬰兒撈起來。

他瘦了一圈,面色蒼白,渾身滾燙,村婦心疼地將他抱在懷裡,正要歸家。

水中又有氣泡泛出,半晌,有什麼東西在水下掙扎,村婦拿飄一撈,不由驚呆了,瓢中是一個一模一樣的嬰兒,一樣的白皙瘦弱,還有呼吸。

不不不,說不一樣不對,她懷裡這個是男孩,撈出來的,是個女孩。

這是誰家的孩子呢?怎麼命這樣大,掉進水裡也能活下來。村婦眨了眨眼,而且她長得和自己的兒子像極了,一不小心就會認錯,這是多麼奇怪。

這時,村婦望向女孩頸間的紅繩,神色變了,她摸到菩薩吊墜的瞬間,如遭雷劈,這個石頭菩薩是她戴給兒子的,不可能在水中同這個女嬰互換。

這兩個,都是她的孩子。她又看了看懷裡變得出奇瘦弱的兒子,有些懵了。

別說她,就連徐千嶼也看懵了。

一道劍光,將一個嬰兒劈成了兩個。

這事情太怪異。但村婦面對著哭泣的女嬰,母性使她不能無動於衷,她解開襁褓,想將兩個孩子都抱回去。

直到瓢中的女嬰睜開眼睛,露出一雙純黑可怖,沒有眼白的瞳孔。

村婦大叫一聲,嚇得掉了瓢。

太多的刺激下,她抓亂了自己的頭髮,雙手亂舞,又哭又笑地跑進屋內,兩個孩子就這樣被遺棄在岸邊。他們慢慢地向彼此挪動,手執著手,胸貼胸地抱在了一起,才不再哭了,彷彿原本就是不可分割的一體。

作者「白羽摘雕弓」的其他小說

黑蓮花攻略手冊(永夜星河)》《黑蓮花攻略手冊[穿書]》《永夜星河(黑蓮花攻略手冊)》《君心渡(撞邪)》《撞邪》《君心渡》《黑蓮花攻略手冊》《黑蓮花攻略手冊(永夜星河原著小說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