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6章 夙願(一)

「那又如何,你別忘了外祖父和觀娘還在外面。」徐千嶼被這道目光刺得生疼。她去幫陸呦,卻被水微微阻住,徐千嶼的手腕被掐得很痛,沈溯微一道劍氣將她擊昏。水微微瘦削的身子躺倒在她懷裡,卻沒有半分溫度。徐千嶼感到一種淺淺的疼,不知該為水微微可悲,還是為自己可悲。沈溯微將水微微放進芥子金珠內,將她拉起來:「千嶼。」

「這個夢境是兩個人共通的夢境,水微微與徐冰來同一個夢中。」沈溯微道,「我現在去找師尊。」

「好。」徐千嶼點點頭。

但情況不妙,夢境的崩塌忽而詭異地停止。徐千嶼不知道這是不是因為徐冰來重傷。四周一切如同被凍結了一般,緩緩失去色彩,就連拂過的垂柳也呈現出了無生機的墨色。

這個夢境從栩栩如生,變得像紙一樣脆弱,彷彿隨時都可能被撕破。

強烈的不安令徐千嶼將手按在劍上,忽而近乎可怕的靈氣從四面八方湧來,在水中形成漩渦,風吹亂她發上紅菱。尹湘君浴水而出,嚇得陸呦倒在岸邊,面無人色。

她的驚恐不是毫無理由,出來的尹湘君,變得如石窟內的塑像一樣巨大,他的皮膚變得如胎釉一樣白,眉眼俊美,雌雄莫辨,神色莫測地自空中俯瞰著她們。他的劍也變得極大,一劍劈下,如同劈山。

風從兩邊掀開,吹起沈溯微漆黑的髮絲,他以尺素劍接住了這一劍,又將其重重擋開,隨後酷烈地纏鬥起來,運河內的水結為冰霜。

「道君了,他升道君了!」陸呦道,「太可怕了,他的境界怎麼提升得這樣快?」

巨劍帶來的劍氣太過可怖,令人氣血上湧,耳邊嗡鳴。徐千嶼眼前是揮舞著手臂的陸呦,卻聽不清她話語的內容,只能看見陸呦領口上落著一隻小蝴蝶。徐千嶼的瞳仁黑得空濛,她拿起劍想將它斬碎,但劍尖在罡風中甚至無法對準。

她運盡全力,向陸呦揮了一劍,有些歪歪扭扭。

蝴蝶陡然伸展翅膀,變得巨大,陸呦雙目瞪圓,隨後看向自己身體下方盤繞的觸鬚。她的身體已經被魔物貫穿,又或者說是被洛水這隻巨大的魔物所寄生。她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,面色慢慢變得慘白。

洛水從後面抱住她道:「白裳仙子,在你暈過去時,我早已給你餵過蝶卵。多謝你帶我進來。」

陸呦胡亂尖叫著,將風化為刃一陣切,將觸鬚亂刀斬碎。但那物畢竟與她融為一體,令她痛苦不堪。洛水道:「還有你的靈根,也歸我了。」

片刻之後,陸呦的尖叫和洛水的輕笑都戛然而止。一雙蝶翅上所有紛亂的眼睛都怒目圓睜,瞪向徐千嶼。

陸呦胸口處不知何時多出一道細細的血痕,隨後撲通一聲,連帶著洛水一起倒在地上。

徐千嶼握劍,手有些顫抖,沉靜地立著。

她的劍意是整整齊齊的斬,有一些延遲。方才一劍,沒有傷及肺腑,而是將陸呦的錦鯉商城完全劈碎。

一切拴住她的能量寂滅,陸呦能感覺到自己靈魂正要脫出這具身體,緩緩消散,回到自己的世界去,不禁惶恐笑了起來,笑中又淌著淚,對徐千嶼做了個口型。

——多、謝。

這個世界屬於陸呦的身體連同靈根,慢慢化為齏粉,洛水無所依託,怒而拍翅而起,魔氣竟比方才還要重幾分,黑霧纏繞住徐千嶼的身體,抬起她的下巴,含怒道:「你充什麼好人?不是要她一起聯手對付我嗎,這時候將她送回去?你可知道,這樣做,我們只會變得更厲害。陸呦沒了,大陣的力量又減弱了。」

「可憐易懸,用自己的修為都無法填補大陣,沒有大陣緩和,等一下第三道天雷下來,就要將周衍劈掉階了。等徐冰來和徐芊芊一死,他只會死無葬身之地!」

徐千嶼順著魔氣的力道仰頭,快速思索著她話中內容,眼珠向沈溯微那邊看。

她已經很習慣洛水奇怪的言行,也不知是不是高階魔物都如此。她說話做事的風格,很像謝妄真。對她總是說得多,做得少,但尹湘君出手卻是狠辣,毫不留情,不免擔憂。

尹湘君與沈溯微轉眼已過百招。尹湘君的劍如劈天的雷,帶著金光,一道一道勢不可擋,他的劍氣已能動搖心志,撼動山嶽。偏能叫沈溯微躲過去,那張神像一般無悲無喜的巨大面孔上露出惱怒的神色。

沈溯微的瞳仁已經變得滾圓。他雖然沒有道君的修為,但還保留著道君的劍術。在不聽,不看的情況下,仍然能判斷出劍的位置,拿手腕死死抵住,另一手操控劍氣,在河水中搜尋到了徐冰來,將他從河底緩緩抬起。

「你一魔物,還想救他。」尹湘君現在有道君修為,幾近通神,他呵斥「魔物」,沈溯微頓時承不住壓力,吐出一口血,抬著徐冰來的劍氣卻仍然穩穩上升,尹湘君暴怒,拔劍朝著徐冰來砍去。

徐千嶼斬斷洛水的觸鬚,飛掠去接徐冰來。洛水飛起來,將徐千嶼拍進了水裡。徐千嶼剛冒出頭,便被觸鬚纏住重重壓回水裡。徐千嶼閉氣,在胸腔的疼痛中艱難以木劍勾住徐冰來的衣襟。水中的徐冰來雙目緊閉,面無血色,衣襟被血層層暈染。

徐千嶼掏出一枚丹藥,喙鳳蝶撲翅接過了它,無真的魂魄隨即出現,一手攬過徐冰來,一手將丹藥塞進去。手中捏訣,以最快的速度強行封住經脈。

徐千嶼鬆了口氣:「師父……」

「原來他的修為早有問題,才會被凡人所傷。」無真喃喃。他在白日出現已是勉強,很快變得透明,散進芥子金珠內。

聽洛水的意思,他們想殺徐冰來和徐芊芊,是為了影響太上長老的雷劫。他們本不想殺她和師兄,無奈他們兩人從中作梗,只好殺掉。

雖說太上長老不是什麼好東西,但這兩人也並非好人,如何能看他們殘害受阻親人。尤其是洛水,倘若真叫她修為暴增,恐怕人間永無寧日。

徐千嶼在水中抱住了徐冰來的身子,忽而抬膝重重踢向他腿間脆弱之處:「醒醒。」

徐冰來手指動了動,頸上青筋隱約暴起。

「妹妹,還不動手?」尹湘君垂眼。

徐千嶼將徐冰來放在水底,胸腔酸得再也閉不住氣,露出水面,洛水又是一翅膀將她打了下去。徐千嶼拔出木劍砍向蝶翅,那翅膀上的眼睛有的睜開,有的閉合,時而眨動,發出囈語和無形的視線,彷彿千絲萬縷的線,纏繞在她的劍上。

洛水趴在岸邊,一張姣好的面上佈滿了劍氣割出的血痕,很是可怖,像孩童一般活潑明亮的眼中卻露出興奮的神色,絲線愈纏愈緊,令徐千嶼掙脫不得,最後扭成一股,將她連人帶劍摁了下去。

徐千嶼耳畔嗡鳴,她抓劍的手似乎扭斷了,疼得微微痙攣。因靈池枯竭,她眼前短暫地一黑。河水先是泛起漣漪,隨後無數冰錐自水中射出,打爆了蝶翅上的數個眼睛,洛水閃避向一邊。

有人跳了進來。徐千嶼感覺自己被一個熟悉的懷抱抱著,向上游去,他手腕上的絲絛與她的像水草一樣纏繞。

洛水站在岸邊,看著沈溯微將徐千嶼抱出來:「謝妄真死後,我是天道選定的魔王,你如何打得過我,除非你來做魔王,你願意麼?」

話語的最後,女聲與物語同頻震動,有種甜美的誘導的味道。

沈溯微冷冷地看著她,玉冠雪裳,渾身沾溼,黑髮滴滴答答地落著水珠,周身壓不住的魔氣洩出,眼神如獸類,幾乎沒了神智。

他在這種狀態下,卻道:「我寧死不為魔。」

「你在說什麼,你原本就是魔。」洛水似乎很生氣,陡然化為魔態,翅膀增大數倍,遮天蔽日。徐千嶼抽出木劍,但蝶翅層層疊下,如玉山將崩,一層一層地將二人包裹起來,裹成一個厚厚的繭。

先前的幻夢蝶,都是她的蝶卵所化。這次的幻夢蝶卻是洛水本身。她自己為代價造夢,任是神仙也會被困死其中。她連同他們一起沉入河底,恨然笑道:「給你們挑個好夢,在夢裡實現你的願望罷。」

徐千嶼睜開眼時,獨自蜷縮在一個幽暗含香的地方。閣子內有幾隻燭,隱約照亮陳設。她一起身,額頭便撞上了一堵透明的牆。

她似乎被困在方寸之地。劍不在手中。手中無劍,不免讓她心慌。

她摸向那堵牆,它是斜著的,將她困在一個角落之中。

她記得方才沈溯微抱著她,不知道兩人是不是還在一個地方,便試探這敲了敲牆:「師兄,你在嗎……」

燈燭忽然大亮,照亮一抹袍角。她驚悚地發現面前是有人的,這人正對她坐著,無聲無息,以至於她沒有發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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