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2章 幻夢蝶(六)

沈溯微右手帶著徐千嶼緩緩後退,凝成的虛劍如霹靂弦驚,法器碎裂時帶著靈氣的爆破,在徐千嶼耳邊接連炸裂。她掙了一下,沈溯微將她放開,兩人並肩立著。

風鼓起徐千嶼的披帛與裙襬,輕柔的料子又被梭狀的劍氣劃破。

尹湘君白玉一般的臉上也多出幾道劃痕。

他的目光掠過沈溯微周身,落在他手中結滿寒霜的尺素劍上,遲疑了一下:「一把凡鐵而已,在我眼中,跟屠夫的屠刀無異。」

尹湘君表情平靜,但徐千嶼從他烏沉沉的眼眸中讀出幾分隱怒。

果然,下一刻他低眸,骨節分明的手展開摺扇,扇上畫作消失,成一把空扇:「我就選一把劍,來配你。」

雪白的扇面上顯出幾把形態各異的劍影,徐千嶼呼吸一滯。

先前尹湘君能從扇中不斷取出高階法器,便已讓她震驚。不過她想著,他也許是將儲物囊做成扇子的形狀,這樣展扇時便如探囊取物。他畢竟是一派掌門,手握大量法器,也說得過去。

但那些劍變得清晰時,徐千嶼直覺並非如此。

從前在蓬萊和虞楚煉器時,她沒事就翻煉器冊子,將近幾年仙門的法器爛熟於心。煉器師兄跟她說過,劍並非法器,煉不出來,當然也無法放進芥子金珠內。

所以這把摺扇,根本不是儲物囊。

這些劍的樣子她亦從來沒見過:它們形態繁複,劍柄上好似蟄伏、盤踞著上古的兇獸,兇獸的背脊之上又生青苔,森然兇意似乎滲出扇面。

徐千嶼猛然攥緊沈溯微的手:「師兄。」

第一把神劍出鞘,如后羿之箭,金光照亮了沈溯微的瞳孔。出人意料的是,沈溯微沒有出劍,而是微啟薄唇:「判官判斬。」

破空而來的劍嗡然一顫,竟撥轉方向,退回來處。尹湘君驚愕一避,劍未斬他,但擦傷了他的肩膀,鮮紅的血液濺出!

與此同時,一道電光如流星墜地,劈在沈溯微身上。這不是渡劫之雷,也沒有殺戮之態,倒像是上天怒而揚下一鞭,以做懲戒。沈溯微似早有預料,立定不動,僅閉了下眼,雷將他的發冠劈出裂痕,絲縷髮絲落在臉側。

扇中飛出第二劍、第三劍、第四劍,沈溯微眼都未眨,於光影紛飛中透出一股漠然的威勢:「判斬。」

「判斬。」

「判斬。」

道道雷聚起來將天幕照亮,徐千嶼再忍不了,抽出奪魂鞭,應擊在他頭頂,試圖接住這道雷。雷順鞭而下,劇痛從手腕迅速掠到腳底,幸好她屬雷靈根,捱了一下之後毫髮無傷,只是出了一身冷汗。

神劍全部落在尹湘君身上,他捂著肩膀,周身染血,一旁的洛水倏爾化魔,沈溯微在電光之中,雙肩魔氣迸發,蒼白的手抓在觸鬚上,一甩,纏繞著他們的觸鬚砰然炸散。

洛水被甩到遠處。

揚塵之中,沈溯微拉住徐千嶼,從夢中夢方才坍塌的一角跑了出去。

第一層幻境仍然是中秋之夜,頭頂懸掛的燈籠在風中顫動,只是出奇地安靜:院落如一張年久斑駁的畫卷,有些地方露出了現實的場景。那些本不存在的客人盡數消失,只有幾名家丁橫七豎八地在地上昏睡。

喙鳳蝶飛出去擊碎幻夢蝶,徐千嶼抓一把盤內花生,如玉珠散出,砸在腦門上,將他們叫醒。回頭一看,水微微手捏酒杯,趴在桌案上不省人事;與她交杯飲酒的徐冰來卻不在桌前。

徐千嶼砍了水微微兩記手刀,回頭道:「得找找徐芊芊。」

兩人在不遠處看到了徐冰來的法陣。

徐冰來抱著徐芊芊,沒跑幾步便被幻夢蝶影響,為了保護自己與女兒,他當是在失去意識之前,坐地畫下陣法。

這樣即便旁人叫他陷入昏睡,亦不能傷到他。

白光紛飛的法陣如銅牆鐵壁,將徐冰來護在其中。他成仙人打坐狀入定,坐於守衛之位上,他身前還有一道血色的陣中之陣,徐芊芊蜷縮在陣中。誰若是想碰到徐芊芊,便先得踏過他的屍體。

徐千嶼頓覺棘手:「這下完了。若是不弄醒師尊,就碰不到徐芊芊。」

身後魔氣又至,沈溯微神情一凝,結印進入法陣,撞了上去。

「別啊!」被他拉進徐冰來夢裡時,徐千嶼生生捏了把汗。

便宜爹可是大混戰時代的人,年輕時身歷刀光劍影,誰知道他在夢什麼?萬一到了一個什麼妖魔橫行的地方,豈不是才出龍潭又入虎穴?

不過幸好,白光散去後,殺氣被隔絕在外。

徐千嶼睜開眼,三月天春光和煦,溫暖溼潤的微風吹拂著她的臉。道邊楊柳依依,竟是一派平靜祥和。

街上人來人往,皆是手腳放輕,吳儂軟語,以至兩人狼狽立在當中,引得路人側目。

徐千嶼看向沈溯微。他白玉般的臉側散著幾綹髮絲,但仍如風拂玉樹,他身上魔氣緩緩收攏,血跡也消失,又成一身帶著劍意的霜白。

她這才卸下口氣,拍拍衣袖,向他求證憋了很久的疑惑:「是人麼,他們?」

「不是。」沈溯微拉過她的衣袖,「洛水是魔。」

「這我知道。」徐千嶼看著他幫她復原身上掛破的裙子,沒好氣隱去洛水莫名其妙的「喜歡」,又問,「對了師兄,你怎麼過來的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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