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9章 幻夢蝶(三)

觀娘將徐千嶼悄悄引至後堂,無奈道:「我試圖把老爺弄醒,可是他半睡半醒,腦袋還是不大清楚。也只能如此了。」

徐千嶼道:「無妨,等我們破了局,自當清醒。叫我看他一眼就好。」

觀娘揚聲朝裡面道:「老爺,客人來跟你說話了。」

徐千嶼隔著門簾和屏風,她看到外祖父一雙攤開的腳底板,身上蓋著薄衾,與從前午睡時的情形一樣,一種陳舊之感似溫水流過心頭。她忽而覺得自己又變回了小孩子,四面露怯,忸怩地整理起衣衫來,生怕自己衣襟不整。

觀娘鼓勵地衝她點點頭,徐千嶼才走近些:「您睡得好嗎?」

水如山披衣而起,在昏昧中看了她的影子許久,指了指額頭道:「承蒙仙君關照,容在下失禮。我方才隱約做了個極真的夢,夢到若干年後,我有一個孫女兒,和您生得很像,額頭有個紅點兒,也喜歡穿紅。」

他說著自覺驚奇,自顧自笑了起來,「不過她還小,個頭沒您這麼高。若是能長成您這樣,她該很高興了。」

徐千嶼的眼睛在夜中閃光,許久,從喉嚨中擠出一個「嗯」來。

水如山風寒當中,咳個不停,觀娘進去給他拍背。外面的家丁傳話開宴,喊聲次第傳到耳邊。徐千嶼給觀娘使了眼色,道:「老爺保重,我得先走了。」

「仙君。」水如山又從身後叫她。

「嗯?」徐千嶼回過身,裙襬流動,金橘色劍氣照著身後斜負著的木劍,她身量纖細,木劍卻古樸寬大。

「這劍很沉吧?」水如山點了點她,笑道,「你太瘦了,努力加餐飯。」

徐千嶼抿著唇,艱澀地一笑,等翻過屋脊,才悄然抬手抹去落下來的眼淚。等拍拍裙襬,輕盈落下時,她又恢復了神氣,放下帷帽,倨傲地穿過絲竹迴響的院落。

師兄情況莫測。她還有一場硬仗要打呢。

院內被照得亮如白晝。幾條細繩穿院落而過,上面掛滿各式燈籠,有長燈,玉兔抱月的圓燈,嫦娥奔月的走馬燈,側面更有一座燈牆。橘黃的燈影晃動在荷花池中,如朵朵金花。水榭上,樂人湊演琵琶蘆笙的聲音隔水漂來。

每年中秋夜宴,府中都要大辦。今年水如山抱病,宴席由水家的小姐水微微操辦。水微微極其上心,特意將宴席擺在院中,令大家能賞景賞月。賓客陸續上座,都為水家內部的假山池水和燈稱讚不已。

不住地有丫鬟們穿梭在桌間上菜。徐千嶼收斂威壓,被引至八仙桌前坐下。桌上已擺滿各色珍饈,不一會兒身旁坐滿了人,她拿眼一瞥,這桌淨是些魚龍混雜的神婆、道士一流。

水微微將她和招搖撞騙的神棍分成了一類。

但是過了一會兒,東廂房門開啟,徐冰來牽著徐芊芊出來,卻坐在了正對水榭的主桌,這便顯出水微微的偏心了。

這二人一出來,賓客中爆發出驚豔仰慕之聲。徐冰來一身白衣,白髮如月華垂在腳後跟,額心印著金色劍印,細長的眉目懨懨;他牽著的女童身著白色留仙裙,小臉雪白,眼眸漆黑。這兩人都十分蒼白,但卻如玉人一般超凡脫俗。

徐冰來待要落座,忽而凌厲地掃向徐千嶼這邊,那一桌隔得太遠,看不真切。他也沒想到,客人中有如此高修為的修士。此人會是設局之人嗎?

徐千嶼無心去看徐冰來,一手抓著帷帽,自顧自夾著盤裡的花生。她心裡在盤算另一件事:觀娘醒了,外祖父也想起了現實,但幻境卻固若金湯,沒有分毫變化,說明這不是觀娘或外祖父的夢。

幻境中的水家清晰真實,既出現丫鬟梅子,甚至有她的乳孃張媽媽這般細節,做夢的人除了觀娘和外祖父,最大可能便是水微微了。

徐千嶼將一枚銅錢在指間轉了轉,向桌上一拋。

她與花青傘學得簡單的占卜,必要時候,可以向天問一褂。只需要天道回答是或否就可以了。她想證明自己的猜測,孰料銅錢落下,卻是毫無波瀾地在砸在桌上。徐千嶼不信邪,一連試了幾次,都沒能通玄。

耳邊傳來一聲哼笑,是同桌的神婆發出的,她身邊帶著一個拘謹的女徒弟,對徐千嶼道:「小姑娘,天道鍾愛似人非人之物。你從前是這樣的人,現在可不是了,還妄想能得天道幫助?」

徐千嶼將心中微亂,沒想到她如今魂魄齊全,卻失去了問天的能力。但她好不容易習得如何愛人,要她回到以前的樣子,她才不樂意呢。徐千嶼冷笑一聲,收了銅錢:「誰稀罕它的偏愛了。」神婆搖了搖頭,不再說話。

耳邊的喧囂卻並未消停。

芥子金珠內,兩隻蝴蝶扭打不停。喙鳳蝶在成為她的首飾之前,本是土妖的妖丹,外表豔麗而內心殘暴,揚起翅膀便將幻夢蝶拍到了牆壁上,灑落金粉。幻夢蝶也不甘示弱,撲過來想用翅膀將喙鳳蝶捲起。芥子金珠不住晃動,發出砰砰的聲音。

夾雜著她的劍幸災樂禍的聲音:「哈哈。」

還有浮草申崇不懷好意的譏笑:「哼哼。」

短暫升入半步化神境後,萬物聲音窸窸窣窣清晰入耳,她可以聽見劍與法器的心聲,徐千嶼從沒覺得這麼吵過。

她心想,前世師兄升為道君,世間萬物的聲音都聽得到,那得多吵啊,不知道怎麼忍的。

「別打了。」徐千嶼捏住芥子金珠。別將師兄送她的金珠弄破了。

喙鳳蝶嚷道:「蝴蝶你有一隻不就夠了嗎?怎麼還要一隻!這隻蝴蝶一看便是會裝柔弱的小賤人,你以前從來將我戴在最顯眼的地方,自打有了它,你竟將我放在金珠內,可見你是一個喜新厭舊的女人。」

幻夢蝶亦發出不明含義的夢囈聲,如萬千泡泡破裂。

徐千嶼將喙鳳蝶拿出來,別在衣襟前,喙鳳蝶振了一下翅膀,一切才消停了。

杯盞碰撞中,水微微的聲音傳過嘈雜清晰入耳:「仙君,嚐嚐自家釀的桂子酒吧,配蟹鉗是很好的。」水微微今日精心打扮,髮髻上簪著水月琉璃簪,垂下閃爍的珠貝。襦裙外披著狐毛批風,貴氣中不失嬌美,一雙眼睛盛滿了期待。

她手中捧的桂子酒,正是那日加料的那壺。

徐冰來神情低落,沒有看她,也沒有接話。

年幼的徐芊芊扯著他的袖子,盯著二人,蒼白的臉漲紅,似薄冰下躍動的火焰。她眸中著含冷冷的水光,閃動著委屈憎惡,又隱忍到了極致。她扯住徐冰來的袖子,唇一張,眼看要開口阻攔。徐千嶼眸光明亮,拈過盤裡花生,暗中如彈子般打過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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