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溯微的瞳孔陡然放大,變得如某種動物一般漆黑滾圓。怪他去晚一步,無妄崖一別,陰陽永隔。如何又跌入無妄崖下?
滯靈鎖劇烈地震顫起來,相互碰撞,發出泠泠刀兵之聲。
片刻之後,它們不安地自四根變為八根,八根變為十六根,十六根變為三十二根,越變越快,鎖鏈根根迸出,蛛絲般填滿了整個雪崖洞。然而片刻後,所有滯靈鎖從內裡砰然破開,地動山搖!
天色如濃墨在水中洇開。蓬萊路上的弟子紛紛駐步,釣叟手中落下金蓮,吃驚地看向天穹。
大白天轉眼黑得像午夜,隨即,虯枝狀的驚雷轟然落下,將一片片房簷照成了銀白。
地底深處,陣心之外,被易長老精心擺好的銀筷、銀棗忽然被掀翻一地。
「什麼情況。」易長老的動作僵住,「莫非太上長老雷劫提前了?可是陣還沒有擺好……快去看看。」
雲嵐跑了出去。
不必他回稟,易長老已聽到了雷聲。他拿起銀算盤,其上珠子全部反常地擠在了上方,隨後不斷改變著排位,傳遞著天道的資訊。
這是半步化神的雷。但是無論太上長老還是掌門升半步化神,都沒有這般大的陣仗。是誰?這麼短的時間,宗門內怎麼就出了一個半步化神?
「師父,不是太上長老。」雲嵐道,「是雪崖洞那邊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這時,銀算盤的算盤珠,似再不能承受天象旨意,砰然炸開,嚇得易長老將算盤甩出。這已經不是普通的升階了。往往世出大災,大魔,大變故,才會有如此反常之象。
「快去打聽一下,出來的是人還是魔?」
「掌門,掌門。」林進一把扶住徐冰來。徐冰來面如金紙,吐出一口血。他雙目睜圓,胸口起伏,想說話,但一張口,又自內府中噴出一口血。林進何時見過這種情況,駭得整個人繃成一張弓弦。好半晌,才聽明白他說的話是「雪崖洞」,隨後徐冰來將他推開。
掌門叫他快去看雪崖洞,把人攔下,不必管他。
林進即刻畫傳送陣,趕赴雪崖洞。
但哪還有雪崖洞?
林進看向四面八方,三千里風雪,夷為平地。風吹雪花,滿地都是滯靈鎖的殘骸。
滯靈鎖是掌門以自身神魂控制,因此殘骸之中,汩汩流動著黑色的血,不知道是誰的血。
風雪茫茫,地上只留下一摞劍譜,約有半人高,擺放的整整齊齊,有種詭異的姿態。
徐抱朴從傳送陣中趕來,望著眼前一切也愣住了。他知道沈溯微刻意壓著自己的修為,但沒有想到他的修為到達這個程度,一旦放水入池,竟直升半步化神!
三師弟為人一向守規矩,重情義。徐冰來用自己的神識做封印,就是想用師徒恩情為鎖,拴住他。
但他竟然跑了。
徐抱朴想知道原因,他靠近那摞劍譜,一本本翻開,上面只有一行血字:
「畢生所學在此,還報蓬萊之恩。」
「什麼意思這是?」書頁翻動,林進喃喃,「劃清界限,叛出師門了?」
*
雲初第一個發現徐千嶼跌入無妄崖下。他狂奔回去叫人,所有人都呆住了。
「什麼?」塗僵摸索著掐住花子媚,「她剛才不是在我旁邊睡著嗎?無妄崖在哪裡?怎麼會跑到那裡去?」花子媚面無人色,卻不是被掐的,她目色驚恐,指向前方。
晨曦初綻,城郊清晨無人,一切都跟來時相同。但那座多出來的雪山,正在緩緩地向下融化。
等所有人注意到它時,它如玉山崩傾。雪浪自天幕而下,奔湧到了頭頂,將所有驚叫瞬息埋在下面。
厚重的雪塌下來,比法陣之力輕不了多少,足夠擊昏一個修士,又如棉被捂住人的口鼻。
總之,等陸呦醒來時,她發現束縛著她的傀儡絲斷了。
她向周圍摸索,四面不見徐芊芊的蹤影。但是在雪裡,她摸到了徐芊芊的木頭髮釵,還有斷掉的芥子金珠。
怎麼會這樣?
陸呦想到了塗僵的話,她是徐芊芊的「替死者」,若徐芊芊出事,死的應該應該是她才對啊。
她攤開手,發現自己手中緊緊捏著一根焰火棍。
原來如此,原來如此。
方才謝妄真變的戲法,將她和徐芊芊對調了。
她與徐芊芊雖然以傀儡絲相連,但魔王將徐芊芊換成了她的「傀儡」,她的「替死者」,所以死的是徐芊芊,活的是她。傀儡一死,傀儡絲就斷了。
陸呦想到此處,不禁笑起來。
謝妄真幫她完成了最後一個願望。她自由了,她不會再被太上長老威脅,不會被任何人威脅。她簡直暢快得想要歌唱。
陸呦在雪原上手舞足蹈、踉踉蹌蹌地行走,大笑了很久,卻又流下淚來。
眼前銀白無邊無際,冷風吹動鬢髮,天地肅殺,處處陌生得可怕。
她的系統已經壞了,無法將她傳送回去。她在這個世界沒有朋友,沒有親人,漫無目的,要去哪呢?
陸呦感到了深深的茫然和絕望。
臨到此刻,她唯一想到的人,竟然還是謝妄真,還是謝妄真焰火之下,含情的眼睛。
前世百年,比起蓬萊,她更熟悉的是魔宮。她在魔宮待得更久,魔宮之外還有她栽的柿子樹,為攻略魔王做的風箏。那些虛偽的回憶,似乎成為了如今僅有的溫暖。
她要回到魔宮。謝妄真既然願意幫她解開傀儡絲,就說明他對她還有幾分舊日情誼。
畢竟是百年的情誼。如果好好地同他說,他會讓她在魔宮內生活吧。
陸呦哭著走到了無妄崖邊,跳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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