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抱朴站在外面等沈溯微。同是元嬰後境,徐抱朴一眼便看出,他的心魔當日還是一團灰色的魔胎,如今都生出了四肢。他神情激動,一把扯住的沈溯微的衣領:「我叫你在藏書閣靜心,你幹什麼了你?瘋了是不是?不要命了?」
反倒是徐見素「哎哎」兩聲將二人隔開,裝模作樣地撫平沈溯微的衣領:「大師兄,你這就是‘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’了。」
他一瞥沈溯微,笑道:「師弟是個男人,想女人這不是很正常嗎。你非得管他這個幹什麼?這要能管住,你不如把他閹了。」
徐見素對心魔之事一概不知。他捕風捉影打探的一點訊息,是徐冰來想要沈溯微再入無情道,但沈溯微因無法禁慾而失敗了,反影響了自身修為。
徐見素得知沈溯微不再是那個沒有弱點的勁敵,自是幸災樂禍,心情大暢。
「你給我滾一邊去。」徐抱朴沒心情同徐見素玩笑。
徐見素未料想一向斯文的大師兄勃然大怒,愕然站在道邊,目送二人御劍離去,自己也去修煉了。
途中徐抱朴聽聞沈溯微同意閉關,大鬆口氣:「你能想好便是最好的。大師兄也年輕過,知道這是什麼滋味。道途漫漫,既走上修仙這條路,便想看開些。錯過便是無緣,世界上無緣之物很多,時間長了,感覺便淡了。」
徐抱朴很想告訴沈溯微,他同掌門求過情。
他和沈溯微多年手足之誼,少見沈溯微有執著之態,他不忍看他如此痛苦,便鼓起勇氣問掌門,既然二人情投意合,能不能乾脆將徐千嶼許配給沈溯微。叫他二人一塊閉關,說不定還有轉機。
誰知徐冰來聞言,仔細將心魔之事前後套出,隨後勃然大怒,一巴掌把他拍出洞外。
徐冰來告訴他,徐千嶼是他親妹。即便不是,那也是內門的師妹,如何以親疏作別,置師妹的性命於不顧。
「徐千嶼只有金丹,你敢把她放在有心魔的元嬰身邊,不若是在狼身邊放一隻兔。你指望狼有良心!到時你去給她收屍吧。」
徐抱朴面上隱隱作痛,幾日都緩不過心神。
好在如今一切還有挽救餘地。
若沈溯微能好好修道,將心魔保持在這般大小,日後小心控制,日子不會比從前更難過。兩人都好好的,豈不是最好的結局嗎?
雪崖洞前白雪皚皚,將天光映得極亮。
徐抱朴從袖中取出掌門令:「這掌門令……」
原本徐冰來囑咐他,若沈溯微不走,便以肅門規之名強行將他帶回。但沒想到沈溯微自己配合,便沒有用上。
沈溯微道:「給我吧。」
掌門令是方方正正的一塊玉璧,代表仙宗掌門的權威。其效用與凡間的令箭相似。
沈溯微接過它的瞬間,從中化出兩縷元神,扎入神魂,鎖住他的四肢,如鐐銬般控制住他。
沈溯微手一抖,收入袖中,點點血梅在雪地上綻開。
徐抱朴未料到掌門令內暗藏玄機,驚駭不已。
沈溯微反倒笑笑:「無妨,師尊一貫如此脾性。當年我入宗門前,他怕我難馴,就曾經以一條鐵鏈,穿過我的琵琶骨。」
他心中明白,這是徐冰來的憤怒。徐冰來憤怒的是,當日將徐千嶼給他帶教,是看重他行事妥帖,誰知他卻染指了自己的女兒。當真深負師恩。
他也不怪徐抱朴說漏。這件事情瞞不住,早晚都會為徐冰來所知。
徐抱朴在洞外注視他的背影。打著旋兒的風雪裹起沈溯微雪白的袖袍,令其輕靈地飄起。他走路的姿勢如常,很難看出是被鎖住的,那每一步必然是疼痛萬分。
「師弟。」徐抱朴追上去道,「做人不必如此捱著。不若飲忘情水之類的東西忘了吧,之後修無情道,師尊不會再加責罰。」
沈溯微輕飄飄地拋下一句話:「不修。」
*
徐千嶼兩日後才敢回昭月殿。
她推門而入,沈溯微已如他所言,安靜地消失。她環視一週,熟悉的地方,似乎變得很陌生:她的桌案全部被收拾整齊,被子也疊好了。妝臺上的花瓶與花,早已消失不見。
她看著屋內多出的眼熟的箱子。
她開啟箱子翻看,果然是她的東西。是她當年從家帶來,後來又暫存在沈溯微「境」中的衣裙首飾與金銀。
她的東西,他全還回來了。
徐千嶼感到恐懼,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暴怒,一腳踢在箱角上。內裡的首飾相互碰撞,發出泠泠的聲響。
這還不夠,她從櫃中抱出沈溯微當年借給她的書冊,把他的批註的紙條夾進去,塞入箱奩,牽來靈鶴馱著,全部送還雪崖洞。
雪崖洞外風雪交集。
靈鶴的喙叩了叩洞外的封印。箱奩不耐寒風,被吹得破碎開來。沈溯微出來時,靈鶴已耐不住飛上天際,徒留一聲長鳴。
雪地中棄下兩摞書。因為堆得很高,上面的幾本應聲歪倒。
沈溯微將書冊挪回室內,放在案上。
片刻後,他執拗地一本一本地翻開,一頁一頁翻看,終於在中間的某一本中,看到他當日夾著的信蝶。
信蝶仍是空白,空無一字。
他明白了。徐千嶼並沒有要遞話的意思。她甚至沒有翻開這些書本,只是單純地不要這些東西了,退還給他。
沈溯微對書而坐。忽然想到,他這裡還留著一封信蝶。
他從袖中取出那枚信蝶。那時徐千嶼是外門弟子,不熟習以意識書寫,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「反正我早晚會做你的師妹」。
收到之後,他便一直留至現在。
他看了片刻,將上面的字抖掉,令信蝶飛回。
徐千嶼眼睜睜地信蝶翩飛而至,翅膀在夕照中閃動輝光。
她接住,這是一封空白信蝶。
當日沈溯微試探她心意時,也發過數張空白信蝶。
他好像很喜歡操縱她,勾引她,若有若無地牽著她心神。就像現在,她也不知道沈溯微到底是何含義。
徐千嶼看著這張空白信蝶許久,手指微攏,將信蝶狠勁捏碎了。金粉自指間傾瀉而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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