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3章 抉擇(五)

徐芊芊本該早就入土,才叫她做了替身,獲得所有人的寵愛。這一世卻叫她為奴為婢,為徐芊芊這個病秧子做襯,她如何甘心?

可除了用言語肆意地羞辱刺激徐芊芊,她又不敢做出別的行動。

太上長老和易長老將她的靈根剝離,又令她經脈斷絕,已令她如砧板上的魚一樣任人宰割,只有聽話。

陸呦爬到一邊,研究自己的系統。

當日徐千嶼一劍令系統報廢,易長老卻用大陣為其補充了一點靈氣,使之部分恢復,因為他們還需要用她的氣運影響更多弟子。

錦鯉商城還是無法使用;系統也無力助她離開這個世界。

但是,這點靈氣卻夠她和魔王重新建立感應。

陸呦此時極為感謝當初的自己:她沒能找到的最後三分之一的魔魂,卻令謝妄真能苟且偷生,回到無妄崖下休養生息。

她沒有將這件事告訴太上長老。到底有前世的夫妻之情,魔王是救她出去的唯一希望。

帳中,徐芊芊隱約睡著了。

自生出靈根後,她頻頻夢魘,總是回到她兒時那場奪命的宴會上,先是抵死奔逃,後被爹爹抱到水家暫住。

她討厭張燈結綵、雕樑畫棟的水家。可是在夢中,她走不脫這個給她留下陰影的地方。且水家的景象,一日比一日清晰,如同靈魂再度親歷一般,穿過抄手遊廊,越過庭院,進入閣子大門。送風水車吱呀作響,香霧嫋嫋而升。

她看見那個趁人之危、勾引自己爹爹的女人。

水微微懷裡抱著一個孩子,這個女孩子雪腮圓眼,額頭上有一枚圓圓的硃砂,她的眼睛生得極美,黑亮神氣,天真地扭過頭看她,這模樣,赫然是稚氣的徐千嶼。

水微微把臉貼在女孩子的小襖上,口中喃喃:「這是仙君的孩子,我要等仙君接我們娘倆回去。」

月上中宵,徐芊芊驚醒,一頭的汗,手指微微痙攣。

太荒唐了,她想。她自離了水家,就沒再回去過。無論如何她都不可能看到自己不知道的事情。

定然是今日太上長老、徐千嶼都來過,令她掛懷,才做了這樣離譜的夢。

夢到小師妹是那個女人的孩子。

不過,為何徐千嶼偏偏也姓徐?細細想來,她和爹爹,生得有些相似。這點平素未注意到的微妙,串在一起,忽而令她如鯁在喉。

她不再亂想,忙引氣入體,但無法入定,倒出一枚小瓶裡的丹藥含在嘴裡。

丹藥不僅有助修為,而且助於平心靜氣。只是她再倒的時候,卻發現她已經提前將半個月的量用光了。

窗欞上,似乎伏著一隻蝴蝶。在徐芊芊轉過眼之前,振翅而飛。

徐千嶼這一晚也看到了蝴蝶。

這是一枚泛著紫光的蝴蝶,不同於她見過的任何一隻信蝶、靈蝶之類,花紋繁複,很是古怪。它靜靜地趴在窗欞上,翅尖徐徐一顫,又一顫。

徐千嶼原本趴在劍上,瞌睡立馬清醒,腳尖一點,悄悄地接近那隻蝴蝶。

正準備將它捉住,蝴蝶忽如流星墜地,化成一身紫衣、雍容華美的洛水元君,將徐千嶼嚇了一跳。幾隻蝴蝶,盤繞著洛水精巧的髮髻飛舞。

金相玉質的洛水笑道:「我是專程來答謝你的,謝謝你祝我脫困。」

徐千嶼眼珠一轉,警覺地看向門:「你怎麼進來的?」

蓬萊之外有大陣,有弟子守衛。其他宗門的人倘若如此輕易地破了防線進入蓬萊,令人沒有安全感。

洛水微微一笑:「我非真人,也非元神,自然沒有闖入,這是你的夢而已。」

「夢?」

洛水應了一聲:「我的神通,是引人入夢。」

徐千嶼半信半疑,看著洛水從袖中掏出丹藥:「你不是已經謝過我了嗎?你還給了我一兩枚燈芯。」

「身外之物而已,無需掛懷。」洛水柔美的眼睛凝望著她,「畢竟,你對我有救命之恩。」

「那也是我順手為之,無需掛懷。」徐千嶼覺得洛水有點過分客氣。只是砍斷了一根傀儡絲,竟令她三番五次提及此事,「你的兄長……如何了?」

「他也在美夢中,我會好好照顧他的。」洛水笑了笑,話鋒一轉,囑咐徐千嶼:「你將我的燈芯給了旁人,自己的連心咒如何是好?你要小心,白瓶裡的丹藥可以壓制。」

說罷,徐千嶼眼前景象如霧模糊,再睜開眼,她分明趴在劍上睡著。

窗欞上也沒有蝴蝶。

她又想到洛水的神通:引人入夢?

這也太過邪門了。

桌上,放著洛水留下的好幾瓶丹藥,上面還以標籤細心標出了用途,治傷、提升修為、控制連心咒。

洛水元君看起來沒有惡意,徐千嶼對於女人的容忍和親近,遠比男人要多。但自從知道船上的食物有蠱蟲,徐千嶼便有了心理陰影。

她把丹藥對半切開對著光看看,還是沒敢吃。

*

阮竹清將無真的課業做完,到達金丹後境,當即對徐千嶼讚不絕口。

宗門內找個差不多修為的不易,徐千嶼便叫他陪著練劍。

阮竹清萬沒想到,徐千嶼的劍勢變得如此沉重,力拔千鈞。一個女孩子家,打得他不住地滑退出去,鼻尖冒汗,無力還手,他提起一口氣,躍進水裡遊走了:「明日再來,明日再來!」

徐千嶼在岸上痛罵了他一頓。

結丹之後,她的靈力更充沛,光憑靈力也能令一根軟鞭如劍一般硬挺。徐冰來悉知她的劍意決絕深重,給她挑的劍譜也是威懾力十足的招式。

徐千嶼翻開劍譜,能察覺鬢邊劍風吹動。她從無一日覺得手中木劍如此鋒利,能令荷花池如一塊碧玉裁切,分成兩面,待她鬆手,水又毫無縫隙地合攏。

她沒事便橫著切,豎著切,斜著切。

徐千嶼畏暑,故而常在昭月殿的水岸上背劍譜到深夜。她有時仰躺,頭上蓋一片荷葉,有時趴著,有時將繡鞋羅襪蹬掉,將雪白的腳浸在水裡,這樣更涼快。

沈溯微一面批公文,一面從窗內看她在對岸背書。等盡數批完整好,他便靜靜坐在桌前,等她一等。

等徐千嶼將燈滅了,扶著門進去,他方把燈燭熄了。

千嶼進了門,一瞧,對岸師兄的閣子竟然與她前後腳滅燈,難道是在看她不成?她趴在窗前,越想越心癢,故意拋個點火訣,把屋內照得大亮。

沈溯微目中一笑,也將燈點上。

徐千嶼見對岸的閣子又亮了,一陣雀躍,師兄真的在看她!就這樣一明一暗,遙遙相對地玩了一會兒,她又想起無真的話:他說沈溯微有兩個相剋的靈根,此次妖域中他掙脫封印,後果極為嚴重。

雪崖洞內,師尊好像也因此事鬧得很不愉快,一直要他平心靜氣。只是她故意打斷,便沒有繼續。

她心中有些不安,也不敢再擾他,吹滅了燈。

片刻,沈溯微也滅了燈,見那邊不再亮起,便坐在一片黑暗中。

徐千嶼倒在床上。自小外祖父和觀娘同她保持距離,從未有人這般回應她的親暱。她在空蕩的被子裡滾了一滾,覺得既很滿足,又住不住地空寂。她睡不著,沉入自己的境中。

她抱起小床上的兔子聞了聞,被縫好的玩偶蓬鬆柔軟,沈溯微留下的香氣經久不散。

徐千嶼將兔子緊緊抱在懷裡,安穩地沉入夢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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