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後的虞楚圓溜溜的眼睛看著她,充滿信任。若是帶著虞楚和孚菱紗二人就此跑掉,也可以說是量力而行。她仰頭看去,雲初好像已經放棄了掙扎,如人偶般垂下半個身子,他的髮絲在空中飄揚,表情難以看清。
師兄叫她小心雲初,但這一路上結伴而行,能令她充分感知到,這是一個同她一樣活生生的人。何況他也沒做什麼對不起她的事情。
眼睜睜地看同門死去,她好像還是難以做到。
徐千嶼握緊木劍,一手拿出誅魔神符,腳尖一點,破風飛上天穹。
雲初的瞳孔微縮。
在他眼瞳之內,倒映著正在靠近的少女髮髻上飛揚的紅綾,他不可思議地抬起頭。徐千嶼已將誅魔神符推至眼前,巨蟒在金光中張開大口,發出震天的嘶鳴。
徐千嶼感覺空氣在急劇顫動,疾風之中,一切動作都受到重重阻礙。她將三張疊起的符紙拍在巨蟒面上時,艱難地持劍砍斷了雲初的道袍。
但巨蟒俯身,將墜落的雲初再度頂到了背上,雲初重重落在倒豎的鱗片上,吐出一口鮮血。
同時,巨蟒的尾巴尖橫掃地下,虞楚眼看著攻擊靠近,嚇得差點持不住八仙扇,閉上眼睛,擋在孚菱紗二人前。但攻擊沒有落到他們身上。
尾巴從他們頭頂上掠過,另有一人的法陣擎開,將飛沙走石擋在外面。
虞楚回頭,看見結印的青年被照得發亮面龐,道:「蘇師兄……」
蘇鳴玉道:「你們遇險了,為何不以木牌聯絡我們呢?幸而我從木牌中聽到了,那兩個也在路上了。」
虞楚道:「這不是想著,打都打不過了,也沒必要引你們入局嗎。」
蘇鳴玉一向溫和含笑的臉上,卻浮現出了嚴肅的神色:「虞楚,該求助時就要求助。你不應該不信任你的同門!」
說著身形一閃,已如旋風般飛到了徐千嶼身邊,手中長劍挽了個劍花,刺向巨蟒的眼睛。
徐千嶼幾次三番從巨蟒口中逃脫,但臉上、身上已經被巨蟒的鱗片劃出許多口子,巨蟒忽然掉頭,將另一人重重擊開。她見到蘇鳴玉堪堪脫險,道:「蘇師兄,我們會死?」
蘇鳴玉長劍在手,在血霧中彬彬有禮地作答:「不必擔心。我們既為同門,就沒有讓你一人身處險境的道理。我會陪你戰至最後一刻,請你相信。」
徐千嶼一怔,想到了在繭中練劍的時候,蘇鳴玉亦是如此禮貌地給她建議,叫她穿弟子服。那時她覺得自己像個什麼都不懂的外來者,因自卑至極,才用蠻橫偽裝自己。
直至此時,她才有真正融入的感覺。她的前世好像從來沒有這樣的時刻,身邊有夥伴可堪依靠,頓覺得身上發熱,手中又湧出一股力量。
另一邊出現一道法陣,渾身血跡斑斑的雲初騎在巨蟒身上,額頭上綻開天目,窺向氣運,遠遠喊道:「來打吧,徐千嶼,你不是很厲害嗎,還怕死?」
徐千嶼心中一動,忽然走了神:還以為雲初看不起她,沒想到心裡居然覺得她很厲害。
*
蜃景之中,遊吟看著沈溯微吐了一地的血,不由得膽戰心驚:「你沒事吧?你不必再給我靈氣了。」
沈溯微以手背擦了擦嘴唇,無謂道:「霧氣之中有瘴毒,在此停留越久越危險。」
楚臨風已累得氣喘如牛,呈大字形躺在了地上,握拳錘著自己的心口:「我們三人聯手,跟他拼了算了,怎麼這樣被動?他的攻擊總是突然冒出來,鬧得我心臟疼。」
遊吟道:「蜃景是孚紹的意識,人的情緒最是百變難以琢磨,故而隱藏在其中的殺機莫測,才會這樣棘手。解謎找題眼,解陣找陣眼。我猜,我們是在等陣眼出現,是嗎?」
沈溯微道:「你說得不錯。」
天上開始飄灑小雨。細雨灑落葉上。
越至迷霧深處,靈氣越稀薄,瘴毒越濃郁。沈溯微的感受力較常人更強,彷彿能體味到這段記憶的痛苦扭曲之處。
少年時的孚紹站在庭院中,花涼雨把他臉抬起來:「你的右眼不舒服麼,怎麼有些紅?」
孚紹偏過頭:「沒什麼。」
花涼玉收回手,指尖相互摩挲,有些無措,不知自己的舉動是否貿然:「喔。」
孚紹站在庭院中,看著花涼雨的背影消失。
他的右眼變得越來越紅,瞳孔逐漸消失不見。過了多日,一枚紅寶石狀的結晶,宛如成熟的果子一般從眼眶中墜落在手上,孚紹將它小心放進匣子中。
這個東西沈溯微見過,正是那枚後來被稱為「修羅之眼」的法器。
他在同一個地方,將此匣獻給花涼雨。
此時他的右眼已經被綢帶纏住,隱於髮絲之下。
二人之間隔著紛紛細雨。花涼雨背對著他,神色冰冷,滿臉慍怒:「我不要,你拿走吧。」
孚紹道:「師姐,你不是缺一個本命法器嗎?」
花涼雨的指尖在發抖:「你覺得我會要你拿眼睛換來的法器嗎?」
孚紹無謂道:「我本就是在瘴林中活下來的怪胎,我周身的血液早就被蠱毒染透,這對我來說沒有什麼損傷,師姐不必愧疚。」
花涼雨道:「你這樣,令我覺得有些可怕。」
「……也是。」孚紹捧著匣子,低下頭,「那我的喜歡,也令你覺得可怕嗎?」
花涼雨不知該怎麼接話。也許她覺得從小養大的師弟的告白過於荒謬,便一言未發,邁腳離開了。
「那麼你喜歡什麼樣的人呢?」孚紹又追加一句,「你在外面結交的,無一不是修為頂尖的權貴,你喜歡這樣的能呼風喚雨的人,是嗎?」
此話刺傷了花涼雨。花涼雨的腳步一頓,一字一頓道,「我喜歡自愛的強者。」
孚紹立了很久,自嘲一笑:「也是。」
雨點捲成了漩渦的形狀,帶著肅殺之氣,空氣扭曲,將雨夜的畫面硬生生撕開。
霧氣重新凝結成一桌布置精美的宴席。
蒙著一隻眼睛的孚紹坐在上位,承裝「修羅之眼」的匣子擺在桌上。桌上其他幾人,卻熟悉得在人意料之外:
有一對衣著光鮮的兄妹、一位穿白衣的鶴髮老者,還有一個長髯須的中年道人,捻訣給眾人倒酒。
孚紹道:「交易已畢,錢貨兩訖,為何非要見我?是修羅之眼出了什麼問題麼?」
老者笑道:「我聽聞,此法器是小兄弟自己做出的。你小小年紀,能養出這等法器,天賦驚人。將它賤賣,只做一次生意,未免可惜。」
遊吟的目光落在那女修手持的琉璃燈上,反覆確認,道:「這是,尹湘君和洛水元君!」
沈溯微道:「旁邊兩個,是我們蓬萊的太上長老,和術法宮易長老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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