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 弟子大會(一)

屋內金光大熾,光芒從徐千嶼手中生出,金色古語咒符一個個蹦出,帶光明剛正之氣,照亮少女的發頂和滿桌狼藉。誅魔神符!

怪道徐千嶼方才畫得那麼慢,且只畫一筆便匆匆拋了,原來她早就在畫誅魔神符的入定中,左手蘸墨,胡亂畫兩筆除穢符,只是丟擲去拖延時間,以備這悍然一擊。

誅魔神符的金光將那女鬼照得毫髮畢現,她的面色慘白如浮屍,黑漆漆的頭髮向後吹去,一張美豔的面孔露出痛苦的表情。

旋即金光被一張巨大的符紙包裹吞沒,屋裡先是一黑,又被出雲的月照得銀亮。

徐千嶼看到花青傘出現在桌前,她身側有一個半人高的小女孩,黑髮白衣,瘦弱飄忽,正在幽幽哭泣,哭得令人心痛。

二人似乎說了些什麼,花青傘掐著她的脖子進了床鋪,片刻之後,出來的便只有花青傘了。

一切恢復如常,徐千嶼迎上去問:「剛才,是你師姐出來了?」

「這麼大驚小怪地做什麼?」花青傘蓋好棺材板,躺在了床上。

「她會跑出來,你怎麼不跟我說一聲!」徐千嶼後怕地摸著後頸,」你知不知道我……」

萬一她方才睡著了,萬一她又被上了身,花涼雨化出的厲鬼兇猛,她便有危險了。

花青傘不耐煩道:「怎麼,若是連這些點危機也應付不了,還學什麼符。今日遇險,你不是也學會畫誅魔神符了麼?左右沒有吃虧,嚷嚷什麼。」

徐千嶼聞言,心火猛躥,心道,花青傘果然偏袒她的師姐,化作了厲鬼都不忍苛責,難道她不是徒弟嗎?

徐千嶼花青傘對她沒有好言好語就算了,連她的性命都不關注,又何必答應要收她為徒?

轉念一想,心下寒涼,立刻質問道:「難道……你是因為我缺了魂魄,才收我為徒,你就是想讓你的師姐借屍還魂。」

花青傘萬萬沒想到她這樣揣度自己,整個骷髏都靜默一瞬,但她從不吃虧,冷笑一聲:「是啊,我就是這樣想的。」她咳了半天才接上話,「你知道我是這般壞人,還不快滾,以後也別來了。」

徐千嶼聽她咳嗽中氣息不穩,蹙眉道:「你受傷了?」

「別過來。」花青傘立刻喝止。

徐千嶼道:「我沒想過來。」

確實沒有,她只是衝花青傘拋了一張聚靈符。徐千嶼畫的聚靈符延綿聚靈陣,頓時一束藍色光柱傾灑在花青傘斗篷上,一種溫暖充盈的感覺將她籠罩。

花青傘側過身,看見徐千嶼在月色下的臉。她的不高興都寫在臉上,眉尖微蹙,額上一點硃砂紅豔豔,有些委屈。

平日裡花青傘最討厭這般使小性的矯情樣,但是在源源不斷的靈氣的撫慰下,周身溫暖,竟也很難產生刻薄的情緒。

「別這樣的表情。」花青傘道,「女人不堅強,不如去死。」

徐千嶼還是冷著臉,撅著嘴。

花青傘:「……」

花青傘:「你怎麼了嘛?我哪裡惹到你了?你說嘛!」

徐千嶼:「你到底有沒有那樣想?」

花青傘:「沒有沒有,就是因為你天賦好才收你的,好了吧?」

徐千嶼的神色立刻鬆快下來,嘴角還翹了一下。

若花青傘還有眼珠,此時已經無語地翻了個白眼。

徐千嶼的目光落在佈滿符紙的棺材板上:「你叫我過來畫符,可是因為怕壓不住她,想讓我來幫你?」

「不錯。」花青傘乾脆承認,又是一陣狂咳,「每逢朔望,她的鬼魂力量都會增強——我不是故意放她出來的,方才打盹了沒看住。「

徐千嶼很是奇怪:「那你直說不就好了,我會來幫你的。」

花青傘沉默。

「你也可以請宗門其他人來幫忙,何必總是一個人扛著。」

過了片刻,花青傘輕道:「你不懂,我們是妖修,師姐如今又是厲鬼,跟你們不一樣,又很危險,難免惹人忌憚。靠不得旁人。」

雖然如此,徐千嶼的話給了她一份溫暖。宗門之內,這般純粹的好意不多了。她花青傘恩怨分明,徐千嶼幫了她,她定會回報。

「你可以找師尊。」徐千嶼道,「再不濟我可以幫你找師兄。」

「謝天謝地。」花青傘又想翻白眼,「你放過沈溯微吧。」

徐千嶼將畫好的符貼在棺材板上,又留下兩張聚靈符,擦去手上墨汁時見腕上的紅繩,突然問道:「你說,假如我送你一樣禮物,但我不知道你的生辰,就寫了我自己的生辰,你會怎麼想?」

「你有毛病吧。」花青傘忍不住道,「你給我送禮物,不用我的生辰,寫你的生辰?咱們倆什麼關係?你真自信。」

一番話說得徐千嶼面紅耳赤,站起來便要離開。

花青傘:「把桌上那本新的符書帶走。」

徐千嶼迎面遇到了師兄。

沈溯微立在她閣子門口,目光閃閃的,似在等她。

沈溯微見她深夜才返還,神色疲倦,見他亦是驚慌,好像每隔一段時間,她都要夜歸一次。他默了一會兒,問道:「去哪裡了?」

徐千嶼道:「師兄,你怎麼還不睡?」

沈溯微反問:「你想睡了麼?」

徐千嶼忙道:「不想。」

他轉身道:「那跟我來吧。」

徐千嶼連忙跟上,一起回了他的閣子,拿到了一沓她要的半張紙筆記。

徐千嶼見上面清雋字跡,不知是什麼滋味,沈溯微拉開椅子,叫她坐著看。

室內一燈如豆,徐千嶼見筆墨邊放著弟子大會的木牌,還有尺素劍,忙問:「你今天上場了?」

沈溯微「嗯」一聲。

前賽已經開始,再不送便要晚了,徐千嶼忙掏出紅繩:「師兄,我在法修師弟那裡幫你帶了祈願紅繩。」

沈溯微一怔,徐千嶼已抓住的手腕,想去解上面的紅綾。

那紅綾裁切粗糙,她本來想用紅繩將它替換下來,但沈溯微突然收了手。很顯然,這個紅繩並不足以還完她欠下的人情。

徐千嶼看了他一眼,沈溯微將尺素劍拿起,伸到她面前:「掛在劍上吧。」

「好。」徐千嶼將紅繩系在劍上,想到花青傘的話,又有些忐忑地看過來,「師兄,我不知道你的生辰,所以我用了我的生辰……」

沈溯微看她半晌,並無不高興的神色:「好。」

徐千嶼鬆了口氣,又見沈溯微從懷裡掏出一個錦囊,從錦囊中倒出一根紅繩。紅繩和錦囊,看起來都有些年頭,但她從未見過。

她心跳了一下,果見沈溯微撩擺蹲下,拉起她的手腕。

沈溯微的手指微涼,約莫是覺察她提了口氣,解釋道:「你既送了我,師兄自當送還給你一根。」

沈溯微說著,將紅繩仔細地系在她腕上。

徐千嶼原本沒想回報,待他系時,卻有一種異樣感覺纏繞,她小心地摸上去,「師兄,這可是你出生時隨身之物?」

沈溯微道:「是。」

是出生時的東西啊。徐千嶼忽然覺得離師兄更親近了一些。

她的指腹撫過紅繩上冰涼的玉墜,讀出了上面的刻痕,四月……四月十五……

沈溯微的生辰,在綠蔭滿地青梅小的季節。

她應當是宗門之內,唯一一個知道這個細節的人。

徐千嶼心如驚雷,忙看著他道:「師兄,我絕對不會告訴別人的。」

沈溯微望著她信誓旦旦的臉,眸光一閃,似有些笑意:「你告訴別人,也無妨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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