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章 內門弟子(六)

他雖不會笑,但心中湧現了一種名為欣慰的情緒。它挺過了那年長達十日的暴曬,又添了兩片葉。

他置自己的傷不顧,將所有的靈氣都渡給它,母親仍然當做不知。

醒著的時候,他便長久地看著它在一線光中被風吹得搖曳。

這個時候,他的眼眸會恢復正常,晶亮亮的眼睛不含殺氣。晃動綠影倒映在眼中,他就如同這般年紀的孩童,懷有對世事的天真好奇。

申屠日日抽枝長葉,夜晚時結了粟米粒大小的花苞,青託白瓣。

母親說,它要開花了。

就在那夜他聽到了縫隙上凌亂的腳步和說話聲,宣告了他們的死期。

天一亮,惡戰難免。

他面上血色盡褪,手中捏著碎瓦,捏得戰慄。

是夜他忽然高燒不退。

恍惚中他聽到母親的啜泣,勉力睜開眼睛,靜靜問:「你為什麼哭?」

母親將冰涼手覆在他眉眼上,似乎在說:「你不要起來,乖乖躺著,娘去處理它。」

他竟知道母親說的是那株浮草申屠。

就如同她明白他為什麼突然病倒。

她知道它是他精心照料,傾注了感情,那不是一棵草,而是在這暗無天日的歲月中,唯一的寄託。此草見不得血光,明日必然慘死。若是僥倖未死,修士也會將它拔去帶走。

別說一棵草了,他們自己都掙扎在生死一線間。這樣的人,不該有太重的寄託,否則必成負擔。

一向柔弱的母親竟想動手將它拔去,只為不讓他看到它死在面前。她還誆騙他說,不要緊,把它完整地拔出,埋起來,它日後還有可能復活。

「不要。」他死死拉住她,強行坐了起來,一雙瞳子忽而變回貓眼形狀。

他不顧母親阻攔,連爬帶滾跪坐在了浮草申屠面前。

他親手養大的,便是死,也要死在他的手上,絕不肯假手他人。

今日申屠的花苞初綻,一縷月光之下,純潔不染雜質,嬌美如仙子。但它感知殺念,鋸齒狀的葉片顫了一顫。

他燒得兩頰暈紅,面無表情地看著它。

他忽然出手,娘在身後大喊「不要」,他手心那縷青焰,已經吞沒了剛剛開花的浮草申屠。

不過瞬間,連花帶葉,化為灰燼。

地上只剩一小片焦土。

親手毀滅,焉能不痛。

沈溯微垂睫,靜靜看著那片焦土,片刻後,他忽然抓起地上的土,吃進嘴裡。母親尖叫一聲,抱住他,大喊他的名字,她的眼淚打溼了他的脊背。

他停下了。

他嚥下了一部分土,剩下一部分焦土從指間漏在地上。

他心中情緒仍然翻湧,如瘋癲魔鬼,停下只是因為,若不正常一點,會嚇到身後,比他更柔弱的人。

離去之時,他只是抓了一把焦土裝在錦囊內,帶入宗門,無非提醒自己不忘初心。

實際無需如此費勁。隨著境界升高,這些夢魘纏繞不散,他從來難以忘懷。

燈下,沈溯微打定主意,將摻有浮草申屠的焦土均分在徐千嶼的四個陶罐中,又從法器內抽出從前獵到的魔物,埋在土中,隨後將陶罐挪到窗邊能曬到陽光的地方。

說來奇怪。

自此他不再做有關浮草申屠的噩夢。

……

蓬萊的弟子大會同秋日一併到來,上百擂臺綿延十里,所有派系的弟子全部出動,熱鬧非凡。蓬萊的雲層一連數日都被染成炫彩的,一塊是霞色,一塊是紫緋。

前賽的難度很淺,和高階劍術擂臺差不多,對戰的也都是外門弟子,徐千嶼十招之內便能道一聲「承讓」,仗木劍飛下擂臺。

她迎面碰到懷抱拂塵的雲初師兄弟二人,他們笑眯眯招呼道:「師妹去參賽啊?」

徐千嶼莫名道:「我打完回來了。」

她正趕著回去背符、練內功。

雲初二人驚訝地對視一眼:「師妹初露鋒芒。」

又道:「期待在後賽的混戰賽場和師妹相見。」

正說著,遠處傳來「砰」的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,天際都染紅了。

雲初脖子一縮:「這又是哪個同門把爐炸了?」

丹修和器修比拼,會在擂臺上當場擺爐控火,比拼時間幾日幾夜,難免有幾個出現意外。

徐千嶼見天上御劍的白衣弟子如流星一般飛越過頭頂,紛紛去響聲處瞧熱鬧。

徐千嶼還不會御劍,十分眼饞,衝他們喊了一聲:「幫我瞧瞧是不是虞楚。」

「好嘞師妹——」

「千嶼!」徐千嶼回頭,便見一身白裙的虞楚站在身後,眼睛亮亮的,抿唇一笑,似驚喜似羞澀,小聲道,「就知道你不會忘了我。」

說著,蹭過來小心地挽住徐千嶼的手臂,有種如燕投林的自在:「你新發型真好看。」

徐千嶼沒有掙開:「你怎麼在這兒,不是應該在擂臺上嗎?」

「師姐幫我看著爐。今夜又要一宿,我怕睡著了,來買點提神的丹藥。」她拉著徐千嶼走入集市。

整個蓬萊都在熱烈比拼,生意往來更是熱鬧非凡,法器、丹藥、符咒琳琅滿目,還有賣戰報的:「劍術擂臺,前賽最新排名——」

「全門派劍勢大全——」

「丹修必備材料單——」

虞楚去挑丹藥了,徐千嶼逛到另一邊,見售賣平安符的地方人頭攢動。

「護身符,幸運符,劍穗,都是從術法宮祈願神樹開光的,逢戰必勝,一往無前!」

徐千嶼見有賣幸運紅繩的,便買了一根。

那法修弟子面前擺著一個淺盤,根據她報上的八字捻訣,其中特定位置迸出兩點水珠,於空中對撞,化成首尾交接的紅白鯉魚模樣,旋轉著落在他手中。

他將幸運珠串進紅繩,遞給徐千嶼:「師妹一切順利!」

徐千嶼抬腕看看,那上面便有個剔透的雙魚墜子,精緻可愛。也不知靈不靈,反正討個彩頭。

徐千嶼持劍走過去,忽而想起師兄也要參加弟子大會,不若幫他也買一個,便折了回來。

但欲開口,又想起來,她不知道師兄的八字。

前世過去八年,她也從未見過沈溯微過生辰,印象中似乎也問過,但被搪塞過去,這便有些離譜。

徐千嶼問往嘴裡狂倒丹藥的虞楚:「你知道沈師兄的生辰嗎?」

虞楚蹙起細眉:「這我怎麼可能知道?要不,你去問問他。」

相處八年,還不知道生辰,徐千嶼自是不可能問人。

她直奔賽場,擂臺上兩名弟子正戰得激烈,震顫的劍光如霞,徐千嶼直接坐在了觀戰區、抱著臂的高逢興身邊:「師兄,你知道沈師兄的生辰麼?」

高逢興艱難地從擂臺上移開目光,古怪地看她一眼:「不知道啊,你問這做什麼?」

「連你也不知道啊。」

「我不知道豈不很正常?」高逢興嗤地一笑,眉一挑,「我們不過是師生之情,同窗之誼,我可沒有被師父抱在懷裡,坐在他臂彎上,哪能知道這些細節。」

徐千嶼聽他語調頗有些陰陽怪氣,便覺奇怪,她什麼時候又被師兄抱過、坐在臂彎上了?

見她站起來要走,高逢興卻一把拽住她衣袖,稍稍正色:「哎,你別去問他生辰,他好像有些忌諱這個,從來不提。」

徐千嶼身形一轉,又回到了賣護身符的攤位前排隊。

那弟子熱情迎接。這位眉心有硃砂的嬌麗師妹小臉陰沉沉,似有些鬱結,半晌,她指了指自己手腕上的紅繩道:「那照我的生辰,再來一個吧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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