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門(四)

沈溯微撩擺蹲下,仰頭看向她。徐千嶼有些難為情地將臉別開。前世每逢她哭的時候,沈溯微便是這樣靜靜看著她哭,直到她情緒平復下來。

沈溯微見她眼睫上掛著水珠,心裡又湧起一陣潮溼的幻痛,他裁下一截衣袍給她擦淚。

「為什麼哭?」沈溯微道,「怎麼了?」

徐千嶼抽噎了好一會兒方別過頭,不情願道:「因為月亮落了。」

沈溯微暗忖片刻,原本以為她說的是大選規則不清,便道:「你可是覺得很不公平。」

徐千嶼點了點頭,含淚的眼睛直勾勾看著他道:「是很不公平。」

「月亮就該掛在天上,為何要落下來呢?」

沈溯微仰視著她,二人目光似狹路相逢,徐千嶼寸步不讓,好似質問他,淚珠不住掉出來,似乎讓他聽出了一點別的意味。

沈溯微望著她,靜默地聽。

徐千嶼道:「若是落在我這裡,我亦沒話可說。但若是落在旁人那裡,我就會覺得不公平。」

沈溯微眼睫微顫,心中震動,他一向通透,似乎在朦朧中全然會意,但又可能全然錯解。

但有一點他很確定:徐千嶼在衝他銳進。劍君對進攻,對戰意,總是極度敏銳的。

「你有沒有想過,」沈溯微看著她輕道,「既是能落的,也許原本就不是月亮。」

徐千嶼擦著眼淚,慢慢平靜下來。

前世今生,她和師兄的關係就像走鋼絲。她既想讓他喜歡,又不想去討他的喜歡。因為沈溯微太清冷離塵,如一面冰做的鏡子,稍有不慎,便倒映出自己的醜態。

徐千嶼希望自己姿態漂亮,永遠不輸。於是她帶著一種微妙的敵意,似用磁石的同極將他對準,相互斥開。

這一番傾吐,她感覺委屈一瀉而出,心裡好受多了。尤其是說了半天,似是而非,什麼也沒有洩露,讓她感覺底氣未失,面子也保住了。

她瞄了師兄一眼,卻見沈溯微面色如常,從境中取出一根糖葫蘆遞來。

徐千嶼見那糖葫蘆紅豔豔的,散著冷氣,很是誘人,她接過來便咬了一口,方意識到不對。

這糖葫蘆猶掛雪霜,是從冰雪「境」中取出。各人的「境」屬性不同,全宗門唯獨沈溯微境中覆冰雪,識境如識人。觀察行走不能暴露具體是誰,以防作弊,沈溯微當著她面使用境,豈不違規?

她拿著糖葫蘆,腦筋急轉,趕緊找補道:「哥哥,你還會變戲法呢。」

「沒有變戲法。」沈溯微看著她,卻接著道,「此物是從我的‘境’中取出。我的‘境’由冰雪構成,可以儲存食物不壞。」

說著,他又當面從境中取出一串糖蠍子、一串糖蝴蝶、「八仙過海」……併成一把遞給她。

待徐千嶼捏住那串雌孔雀,面色變了。

這是當日在街上,同「姐姐」一起買的,因為雄孔雀會開屏,她便拿了雄孔雀,將一對裡的另外一隻給了趙清荷。

這便是那隻雌孔雀,香甜的糖味飄過來。

她看向沈溯微,一時說不出話。

「明棠,」沈溯微薄唇微啟,一意道,「趙清荷、郭恆都是我,我是此次大選的觀察行走,我姓沈,我叫沈溯……」

話音未落,身份道破,化為齏粉。

沈溯微真身彈出,現身水下陣中。

一旁看陣的靈珠、靈秀眼睛瞪得滾圓,鴉雀無聲,都以一種看鬼的眼神看著他:「沈師兄……」

沈溯微一向縝密,在境中從未出過差錯。

「我違規了。」他站定片刻,整理了一下情緒,「我自去領罰。」

過了片刻,徐千嶼從「門」中出來,也彈了出來。

靈珠、靈秀看過去,徐千嶼左手拿著宗門守則和紙張,右手攥著一大把糖人,睫毛顫動。

二人忙道:「恭喜師妹完成歷練。」

徐千嶼道一聲謝,卻沒有離開。半晌,她在術法宮的角落尋了個臺階,坐下來,將糖人插在白沙地上,又將紙鋪開,墊在腿上繼續罰抄門規。

只是她手抖得厲害,腦子不住回想她與趙清荷相處的種種。姐姐陪她睡覺、幫她塗雪脂,牽她的手,同她交換衣裙。當時只覺得氣質相似,卻未想過,這些都竟是……師兄。

她抄了一會兒,發現寫下的字全部軟倒如蠶蟲,也不知道自己在寫些什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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