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 四倀鬼(三)

紙人上絲線閃光,徐千嶼有了經驗,不敢將它砍斷,單是捻了一下,順著它看過去,想找到它的源頭。

那蛛網一般的線互動纏繞,不知在那樹幹房簷間繞了多少下,最後一縷消失在天上。

耳畔有人嘿然一笑,將徐千嶼嚇了一跳,回頭一看,原是那紙人在說話:「你就是那個陰身的修士?蠱婆真蠢,佔了殼子竟也能被殺。」

「你是誰?什麼是陰身?」

躺平在地上的紙人無風自動,自己左飄幾步。

徐千嶼忙向前一步,拿靈劍抵住它。

劍下紙人顫抖起來,喋喋怪笑,四面場景倏忽扭曲化煙,徐千嶼腳下一空,好像掉進了什麼地方,便知中計:方才它是故意引著自己走到陣心。

塵土散去,徐千嶼拍拍裙子站起來,這地方四面漆黑,摸起來身旁石壁冷硬,如一處地宮。徐千嶼掀開壺蓋,放出幾隻火鴉。有跳舞的火鴉照明,外加系統陪伴,徐千嶼倒也不是很怕。

手腕上蓬萊仙印還在,她先看看這是什麼地方,大不了就求援。

她摸著石壁向前走,忽聞得嬰孩啼哭由遠及近。

聲音淒厲,迴盪在石壁中,聽得久了,竟有些分不清是嬰啼還是貓叫。

徐千嶼果斷地調個頭,換個方向走。

蠱蟲和蠱母,烏鴉和駝背男人,這些東西好似都是妖魔與鬼拼湊成的。

她可不想看到和貓融為一體的嬰孩鬼魂。

前後石道相似,走了一會兒,又聽聞前方鬼嬰哭聲由遠及近,愈來愈大聲,吵得人心煩意亂,令胸腔內氣血翻湧。

徐千嶼停下,此處宛如迷魂陣,前路變幻,走來走去,竟是「鬼打牆」。

這時,火鴉微弱的暖紅色光芒照著坐著石階上的一人,那人形容稍有狼狽,看清了她的臉,便走了過來,一對黑眸閃爍:「明棠?」

徐千嶼見他接近,迎面拍了他一張除穢符,謝妄真閉上眼,符紙從他額頭滑落:「你幹什麼?」

「不好意思。」徐千嶼將掉落在地符撿起來,吹了吹,揣回懷裡,符她還要用,「我以為你是鬼變的。」

謝妄真嘴角一翹,譏誚道,「你不是有大哥護著嗎,怎麼也進來了?」

徐千嶼卻心想,郭義果真有點本事。他找到的這這處陣中石階,哭聲最小,只能聽見幽幽幾縷。她便坐在了離他稍遠一些的石階上:「若不是你將鬼招來,我怎麼會被連累。」

謝妄真冷然一笑:「你若不去救黎雪香,好好地在家洗頭,我會去接你麼。」

「小姐。」他垂下長睫,語氣不明,「我發覺,每次見到你,我都會倒霉。」

說著,胸口被徐見素和沈溯微兩人留下的劍傷隱隱作痛,他淺淺咳嗽起來。

徐千嶼看過來的眼神含著戒備。

郭義怎麼也喊「小姐」?

再回想此人種種行徑,確實有些熟悉。再想一想,陸呦進了水月花境,將謝妄真帶進來幫忙,也在情理之中。

只是若真是謝妄真,為何他要附身郭義,而不跟提籃聖女在一塊?現在還召來了一堆鬼,很是奇怪。徐千嶼道:「它們為什麼殺你?」

謝妄真沒好氣道:「我怎麼知道。」

徐千嶼見他神色乖戾,卻不見頹然,便問:「你知道怎麼出去?」

「當然有辦法出去。」謝妄真道,「不過現在還不能。」

徐千嶼剛想問為何,謝妄真便直直地盯著她身後,神色冷凝:「你背後有東西,坐過來一些。」

徐千嶼感覺到脖子上有冷氣拂過。

火鴉嚇得亂竄,故而牆上影子也來回搖晃。

她沒有動,反手抽出靈劍一砍。

聽到紙片掉落的聲音,徐千嶼已經見怪不怪,只看著自己的靈劍。砍一下,一下靈劍上的藍色光芒黯淡許多,火鴉也慢慢成了灰燼,她被迫重新放出幾隻新的。

原來此處至陰,沒有一點靈氣。

故而法器在消逝,她靈池內的靈氣也在極速消耗著。

徐千嶼趕緊從法印求援,怕一會兒連求援的靈氣都無法支撐。

掉落在地的紙人,不知何時又慢慢鼓起,發出幽幽竊笑,吸收她的陽氣。

徐千嶼心焦中,又砍它一劍,也不管身旁到底是否是謝妄真,同郭義道:「你總不能光坐著看吧。不如我們合作一下。你殺一次,我殺一次。」

郭義冷笑一聲,沒有做聲。

徐千嶼心知,只要線牽著紙人,這鬼便殺不死:殺死了會變成紙人,過一會兒,紙人又變成了鬼。反反覆覆,只會消耗靈氣而已。修士修真,依靠靈氣,待靈氣耗盡,豈不是任人宰割?

除非像對付蠱婆一樣,將紙人燒了,方能徹底。

但若如此,她便有被上身的危險。竟是左右為難。

觀察行走也不知何時能來,兩人分擔一下,還能支撐得久一些。

只是人心難測,郭義未必配合。

過了一會兒,那高個駝背的鬼再度飄起,謝妄真一雙眸黑漆漆,能將這無實形之物看得分明,凌空抓住它脖頸。

紙人落在謝妄真手心,他蒼白的手握著線,竟「啪」地一下將它拽斷了。

紙人飄落在徐千嶼腳下。力量之源已斷,不能恢復如常了。

上次她砍斷此線,對己身傷害極大,郭義竟直接將它拽斷了。徐千嶼不禁看他一眼。

謝妄真坐回石階上,同徐千嶼道:「不是你說的麼,你殺一次,我殺一次,我殺完了。」

徐千嶼沒顧上聽他說什麼。

那斷掉的線上,有殘留的一星金光順著斷線飛速劃下,金光沐浴過紙人周身,紙人突然自底部燒了起來。

徐千嶼忙想將它踩滅,那紙人卻突然開口:「明棠。」

冷而沉,是郭恆的聲音!

徐千嶼懂了,沈溯微的神識順著紙人牽線尋過來了。

是他燒此紙人,是為誅殺此鬼。

那紙人燒盡,駝背男鬼得了自由,鬼魂被神識緊緊纏繞,逃出一縷殘魂,見徐千嶼蹲在旁邊,一頭鑽進眼前陰身。

徐千嶼感覺到四肢一沉,已有經驗,趕忙餵了自己一顆清心丹,旋即閉目沉入靈池。

師兄先前留下的那冰殼還在。

冰殼之外,沈溯微的神識將這鬼魂殺滅。

這一縷神識循著牽線赴遠而來,故而光輝很淡,也極細,和上次不同,像一縷細長的金蕊。

它飄過來,靠近了冰殼。

徐千嶼的意識光球還識得他的氣息,搖搖晃晃地飛了過去。

沈溯微的神識立刻向後靠去,見她停在冰殼內,如一輪安靜的小月亮,便又緩緩靠近冰殼外,停住了,似欲言又止,又似有所顧忌。

徐千嶼正猶豫要不要出了冰殼,再貼近一些,師兄的這縷神識忽而淺淺探入冰殼,將什麼東西推給了徐千嶼的意識,隨後立刻抽出。

徐千嶼忽而被加了許多分,才知道推過來的東西是鬼魂殘軀,被她的意識燒死了,故而算作了她的。

這一次沒有觸上,她的意識單感受到一股撲面而來的壓迫熱意,又迅速瓦解。

靠得最近時,沈溯微道:‘等我一刻鐘。’

只來得及留下此句話,那縷神識便消散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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