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章 胭脂蠱(六)

徐千嶼忽然又想起在室內,師兄扣住她的手。也會這樣待旁人嗎?

這樣一想,便覺微妙。頓覺心緒不平。

車停在郭府門口。徐千嶼忽而弓身站起,沈溯微以為她要下車,便將簾掀開,墊在上面。結果她忽然攥住他放在膝上的手。

院中已有人影閃動,沈溯微一把將她推開。

徐千嶼坐回了原地,也沒有驚訝。以沈溯微的脾性,驟然被摸一下,被甩開才是正常,若是不甩開,她才會奇怪。

前世她雖驕縱,但對沈溯微既畏又敬,八年老老實實,從無逾矩之處。

為何規規矩矩,因為她早就知道師兄一心向道,不會為旁人偏移。

她亦有傲氣,生怕自己被討厭。

旁人討厭倒無所謂。依沈溯微的性子,他討厭誰也不會說出來,但他心裡想一下,也似不能容忍。

但前世已是前世,今生她已經被養得太目中無人,感興趣的東西,確實從來都要拿手去抓。

於是她便又站起來,以蠻橫之姿攥了上去。

簾子忽而落下,遮住他們,車內一片黑暗。

沈溯微的手極涼,被她緊緊攥住,卻沒有再推開。

沈溯微確實摸不準徐千嶼在幹什麼,不過同她打交道這麼久,他也習慣了徐千嶼的脾性。

她既然還在因「姐姐」的死遷怒他,就是要與他為難,做出什麼事情都不為過,他也只能忍著,等她撒夠了氣,方能恢復正常。

只是平時徐千嶼的手溫暖,今日卻意外的涼,盡是冷汗。

車內一片漆黑,不妨礙沈溯微感覺到她正在目不轉睛地看他,似是盯著他的反應。

縱然他一向沉得住氣,此時也不免被盯得有些浮躁,忍了忍沒有作聲。

徐千嶼兩隻手攥他一隻,見他沒有掙開,她又一點點地,將手指想方設法擠進去,扣住他。兩人掌心相貼。

沈溯微竟還是沒有動,只是手更冷了些,冷得她打哆嗦。

徐千嶼恍悟,果然主動一些,他是不會拒絕的。

那麼陸呦當日也是如此,步步緊逼,才叫他隕落的嗎?

車內空間狹小,直到她向前挪了挪,裙襬捱到了膝間。沈溯微陡然攥緊她手,夾得她有些痛,是阻止警告之意:「下車。」

徐千嶼又想到另一個問題。

她雖認出了師兄,但師兄未必知道趙明棠是她徐千嶼。那麼在室內,倘若換了別的弟子,他也會這般牽別人的手麼?

她忽然便將手抽出來,掀開簾子,跳下車快步走了。

沈溯微不知她為何情緒突變,是他語氣太重?但徐千嶼也確實離譜。倘若換成別的觀察行走,她如此行事,身份早就破了。

緊繃的心緒終歸得了解脫,他靠在塌上無聲地鬆了口氣。但手上還殘留著徐千嶼抓他的感覺。

「大少爺。」這不到一刻鐘的寂靜,已經足夠讓馬伕覺察微妙,馬伕頓了頓,從外道,「現在回去麼?」

「……在外面繞一圈再回去。」

「是。」

馬車又動起來,緩緩駛出郭府門外。

*

這夜徐千嶼沒有心思看郭義的情況,直接擠在了虞楚的床上。

她本來想和虞楚討論一下觀察行走到底能不能分清弟子具體是誰,但虞楚太笨,這問題又有些複雜。她說半天暗語,虞楚聽不明白。

徐千嶼乾脆一坐而起,冷冷道:「你的壺呢?」

虞楚也坐起來,知道她問的是萬鴉壺,便心虛道:「沒、沒了。」

「這麼快便用完了?」徐千嶼道,「你才用了幾回?」

「燒完廚房和青燕房裡的蟲子,就沒了。」

「你太浪費了。」徐千嶼涼涼地看她。

今夜徐千嶼翻來覆去,虞楚苦不敢言,翹著一撮毛道:「可、可是開啟壺蓋,它就噴出來了啊,難道還能噴一半再縮回去不成?」

「給你看。」徐千嶼嘴角一翹,取出自己的萬鴉壺,掀開壺蓋,彈了一下壺身,從裡面排著隊翩翩地飛出十隻火鴉。

它們在空中變換隊形,一會兒排成人字,一會兒排成一字。

虞楚眼睛瞪得滾圓。

這、這是萬鴉壺?

「還有這個。」徐千嶼取出袖中箭,直直射了出去,又勾勾手,「回來。」

釘在窗欞上的三根冰錐顫抖搖晃,自己將自己拔了出來,「噹啷噹啷」落回徐千嶼手心。

虞楚歎為觀止。

徐千嶼一笑道:「這樣省得我到處去撿了。」

自她發覺意識進入法器,能磨練自己意識,她便將手中有的法器,全都「改造」了一番。

今夜睡不著,原本打算改造一下虞楚的法器,誰知這沒用的東西,沒得幾分便把萬鴉壺造沒了。

徐千嶼道:「你以後每天給我吃五個點心。」

「五個?!」虞楚一驚,虛弱道,「一個吧……」

「四個。」

「三個?」

「就四個,不能再少了。」

一天四分。虞楚頓感壓力,默默蜷縮到了床角,但見徐千嶼下了床:「你去哪?」

徐千嶼語焉不詳地說:「睡你的。我一會兒就回來。」

她一定得去確認一下,師兄到底是不是能認清她是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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