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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棧小小一間房內,擠了四個人。
手捧蓮花的女童坐在椅上,兩腳懸空,兩眼擔憂地往紗帳裡看。
牽著狗籠的阮竹清則是伸著腦袋,面色複雜地往紗帳的方向探頭。邪靈多日未曾進食,吠叫撞動籠子。阮竹清一張符紙拍上去:「噓,安靜點。」
徐千嶼躺在被子裡,被吵鬧得半夢半醒,沈溯微坐在她床邊,垂眸看著她,自懷裡取出匣子,將一枚仙丹放進她口中。
徐千嶼吞了仙丹,便覺體內翻湧浪潮的平復許多,一股溫暖的靈氣隨她周身流轉,可惜只有一點,便喃喃道:「還要。」
她昏著時,那股泠泠的蠻霸之氣低微,說話輕輕的,便有一點撒嬌的意味。
沈溯微垂眸又取了一枚,餵給她。
徐千嶼又吞了,猶覺不夠,咂咂嘴:「還要。」
阮竹清眼看沈溯微竟還要取,忍不住道:「差不多了啊,還要還要,你將仙丹當糖豆吃呢?」
他感受到了一種衝破太陽穴的妒忌。他的神仙姐姐穿得如天仙一般,不僅親自抱趙明棠回來,還衣不解帶,就在旁邊守著她。他吐血時怎麼沒有這般待遇呢。
尤其是仙丹,眾弟子中,唯有醫修、藥修進花境會帶三顆仙丹,他們不是攻擊型修士,沒有法器,這三顆仙丹便是他們得分唯一的依仗,一般用於關鍵時刻輔助他人。
這下徐千嶼聞得人言,緩緩轉醒,睜開了眼睛。築基修士無病無災,即便是靈池受了損傷,得第一顆仙丹將養,也能很快復原。
她聞到一股極淡的松雪氣味,當下還以為是師兄在身邊。一轉頭,是安靜看著她的師姐,她見到師姐手中匣子只剩下一枚仙丹,心中一沉:難道師姐是醫修?
三顆仙丹,給她吃了兩顆。她心裡先是轟然一聲,隨即有些坐立難安:「姐姐。」
沈溯微按住她肩膀,沒叫她坐起來。
徐千嶼歉疚地望著他道:「我,我還你。」
「不必你還。」沈溯微將匣子收回,又轉眸看她,眼睛黑白分明,「我問你要一樣東西。」
「你說。」徐千嶼鬆了口氣,心想,師姐待她恩重如山,倘她能得到的,都會盡量拿來給師姐。
但下一刻,她面色一變,因沈溯微隔著薄衾,摁上她手上抱著的尺素寶劍:「我要這把劍。」
「不行。」她道。
沈溯微見她神情決絕,有股霸道之氣,看著她的眼睛輕道:「你我這樣的情分,也不行麼?」
愛劍之人,無人不喜歡這樣的寶劍。徐千嶼迷戀它,他很能理解。但他想起師尊的話,他說:徐千嶼性太剛烈,只有木劍能將她包容。金鐵之劍,越是鋒利,越是與她兩敗俱傷。
今日看來,此話不假。
只是用凡劍打鬥,便傷了靈池。尺素劍再好,她不能用。
徐千嶼見師姐談及情分,心中微動,但還是道:「不行。」
沈溯微輕道:「那把丹吐出來還給我。」
二人甚少對抗,沈溯微更是鮮少咄咄逼人,此話甚重,幾乎相互生分。
徐千嶼眼睛目中似含著些委屈,半晌,她道:「姐姐,你要別的都行。這劍,我要送人的。」
沈溯微一怔。
既是送人,也便罷了。但不知道是誰,令徐千嶼在花境中如此掛心,昏迷緊攥著劍亦不肯放手。他心中有種異樣的感覺,略覺無趣,也不想再追問下去。
「這樣吧。」徐千嶼卻已擎開劍,裁下自己窄窄一段緋紅裙襬,將他手腕拿過來,繞上兩圈,繫了個結,「我欠你恩情,以此為證,出去以後,必當報答,可以嗎?」
沈溯微默然將手收回,紅綾掩於袖中。
這之後,徐千嶼又在客棧住了一日。
她覺得,師姐好像沒有生她的氣了,因為待她恢復如常,也沒再提劍的事情。
師姐同她大致講了趙家的事,徐千嶼也看見了弟弟的全貌——那個邪靈。那物在籠中發出呼嚕嚕的低吼聲。
籠子是小月看管,徐千嶼抬頭便見翹著蘭花指,撫摸著頭髮的小月。她看了他一會兒,道:「我總覺得,你像我一位故友。」
阮竹清此時才注意到她一對髮髻,嘴巴微張,恍然大悟:「我也覺得,你像我一位故友。」
一個小小的影子擠進來:「其實我覺得你們兩個……」
阮竹清低頭,看向童女怯怯的粉臉,烏黑的眼睛,和頭上的一根毛,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:「嗯,你也彷彿有些面熟……」
故友們一塊吃了頓飯,席間徐千嶼又看向小月,正看見他兩手忙著剝蟹鉗,脖子一梗,向後瀟灑地一甩頭髮。
她斷定此人肯定不是女子,十有八九是阮竹清。
徐千嶼思維跳脫,她戳著米飯,忽然想到:那姐姐會不會也不是女子呢?
師姐待她,始終保持距離,沒有尋常師姐妹無話不談的親密,也有些瞬間,氣質有種說不上的矛盾。但她側頭看向師姐,她走路時步搖都不會拍動髮髻,吃飯時舉止優雅,幾不發出聲音。
若不是女子,想做到這一點,會不會太難。
「看我做什麼。」沈溯微道,「不是想回郭府麼?待吃過飯,送你回郭府去。」
「哦。」徐千嶼將頭扭回。
這日是個極晴的天,街上人來人往,兩面店招酒氣熠熠生輝,來往攤鋪主吆喝無數,有賣吹糖人的、賣糖葫蘆、賣雲片糕的。徐千嶼和師姐並肩走著,徐千嶼的視線,便隨著這些攤位飄來飄去。
「想吃?」沈溯微伸出手,捧一把銅錢,「去買。」
徐千嶼也不同他客氣,往師姐手上一薅,將錢搜刮乾淨,便跑開了。
過了許久她才回來,手上捏了一大把紅的綠的,見沈溯微視線先落在這些糖上,再落到她面上,不由微赧:「我是不是買太多了……」
「但我都買了雙份。」徐千嶼側頭道,「姐姐,你看吹糖人的‘八仙過海’,‘九色鹿’,還有這個糖蝴蝶,還有這個蜘蛛……你先吃哪個。」
沈溯微:「糖葫蘆。」
徐千嶼便分了一串糖葫蘆給了師姐。
沈溯微接過來,單看了一看,順手插入境中。
徐千嶼也不知道師姐怎麼吃得這樣快,她理了個籤子的功夫,師姐手上便乾乾淨淨了。
「你拿著這麼多可是不方便?」沈溯微伸手,「你將我的那一份都給我吧。」
徐千嶼便立在樹蔭下,仔細地將師姐那份分出來。
「這個飴糖人是不一樣的。」徐千嶼認真解釋道,「因為飴糖人只有一對一對賣的,你要雄孔雀還是雌孔雀?」
沈溯微忽而一笑:「雌的。」
「好。」徐千嶼很是高興,雄孔雀會開屏,她正想要雄的。
剛剛分完,二人迎著日頭還沒走出兩步,忽而頭頂一暗,天上俯衝下來一隻翅展有半人長的金雕。
變故發生得太快,徐千嶼只是看到它一對森然的金色豎瞳。
「姐姐!」她手上糖散落一地,一把扶住趙清荷,眼睜睜地看著她被鳥喙洞穿腹部,血流一地。
「沒事。」她冰涼的手將徐千嶼握一下,面如金紙,卻似覺察不到疼似的,一雙眼清明地看著她,「身份而已。」
沈溯微方才一抬眼看見那隻鳥,它在天上便衝他眨了一下右眼,衝下來時,張開尖利的喙,口中發聲:‘沈師兄,是我,換男身了!’
沈溯微:「……」
他便沒有躲。
只是見徐千嶼的眼神,倒是沉甸甸的,叫他觸火似的避開眼,見她東西都沒有吃到嘴裡,心含愧疚。
徐千嶼眼看著師姐身體變得透明,隨後湮滅,眼圈一熱。
在境中身死,的確不等於真的死去,只是會被傳送回去。她和師姐這些日子相處下來,已有了感情,本打算回去以後也想交的。結果還沒有深度接觸,驟然分離,她受不了。
沈溯微已經站在了蓬萊的水下陣中。
想到徐千嶼仿若被拋下的眼神,不知為何,心口細細縷縷的絞痛,竟有些失魂落魄。
「沈師兄。」靈珠急急跑來,雙手合十,「您快點進去吧,那個——師妹太狠了,我妹妹快撐不住了!」
沈溯微神色一凝,再度站入陣中。
重回花境,仍是那正午時分,晴朗碧空。
聲嘶力竭的鳥鳴忽遠忽近地傳來,沈溯微看到一個嬌小的紅影手持利劍,漫天追著金雕,凌厲劍氣,將它的羽毛割得零零落落,漫天飛舞:「你還我姐姐!」
金雕一見到他,淒厲地啼鳴一聲,如乳燕投林般展翅向他飛來。
沈溯微反手抽劍,與它錯身而過。
日暈之下,徐千嶼的劍被人迎頭擋住。
那人自空中躍下,雪衫道袍飄起,頭戴木簪,別無粉飾,頭髮和眼眸都極黑,眼睫極長,半覆下來,有種淡漠之氣。
在花境中加入原本沒有的身份,便是這點不好。
眉眼之間,同原身總有幾分相似。
這男人一把三尺的桃木劍,劍勢快得驚人,三五下便將徐千嶼壓了回去。
徐千嶼倒退幾步,落在地上,仰頭端詳著他,冷冷道:「你是誰?」
「郭恆。」那人也收了劍,抖展衣衫,經過她身旁,沒有迎視她,只撂下話道,「弟妹,你當叫我一聲兄長。」
他說著,彎腰上了一輛停在路邊的華貴馬車,車伕都見禮道:「大公子。」
沈溯微應一聲,掀起車簾,回眸道:「明棠,上來罷,我們回郭府。」
徐千嶼站定片刻,默然上了車。
「哥哥。」馬車內昏暗狹窄,車軸吱呀中,徐千嶼忽然脆生開口。
沈溯微一滯,輕道:「叫‘兄長’。」
語氣微冷,既似提醒,又像斥責。
「哥哥。」她似壓著火氣,偏生挑釁,「你雲遊回來了?你在哪裡修道,未聽郭義提起。」
沈溯微道:「山下白雲觀。」
「原來是白雲觀啊。」徐千嶼側眼看過來,「你若不說,我還以為是你是從蓬萊仙宗來的呢。」
沈溯微餘光瞥見她眼睛極亮,灼似星火,便知不好。
徐千嶼將他認出來了。
正是因為認出他是內門師兄沈溯微,方才沒有繼續對打下去,服帖地跟他上車。但他阻止她殺雕,姐姐「死亡」的這份仇,又遷怒到了他頭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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