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前謝妄真對她忠誠匍匐,現在她竟感隱隱吃力,不能將其捉摸透徹了。陸呦顫巍巍地將手放在門板上。裡面的惡犬躁動起來,吠叫撞門。她細眉下撇,在心中許願這東西自己快點出來罷,別叫她惹謝妄真生氣。
當下一道閃電劃破烏雲,閃亮中天雷劈下,將木屋當頭削破屋頂,炸成一地碎木板!
陸呦尖叫一聲,因為那東西猛衝過來咬住她的裙襬。謝妄真俯衝而下,將她胳膊一提:「走!」
片刻豆大的雨點選打滿地枯葉和木片。半截鎖鏈斷在地上,那處已空無一人。
*
雷聲巨響,令趙夫人驚坐而起。
身側一股腥臭味道飄來,她側頭看去,瞪大眼睛,黑暗中一雙幽幽的綠眼,如鬼火般漂浮空中,窺伺著她。
銀白的閃電照亮屋內,竟照見一個「人影」蹲在床榻邊:那人身體瘦削,肋骨突出,背覆長長的毛髮,一雙眼只有眼白,口生銀亮的獠牙,自上面掛下些涎水。它胸腔裡發出咕嚕嚕的聲音。
「老爺,老爺。」趙夫人幾說不出話,帶著氣音推搡身旁的趙福坤。趙福坤迷迷糊糊,問了一聲「怎麼了」,那人便猛撲上塌。
趙夫人大叫一聲,跌下床來,光聽見趙福坤發出陣陣慘叫。回頭見那人蹲在床上,撕咬趙福坤的胳膊,發出可怖的咀嚼聲音。
趙夫人想叫人,但腿腳發軟,喊不出聲。
趙福坤又慘叫一聲,門陡然被推開。一個窈窕影子飄進室內,「嗤」地抽出銀亮的劍,拔劍便砍。
那兇獸叫他一勾,竟騰空飛出去,重重跌在牆根。嗚嗚叫一聲,又朝他衝來。他又是一劍斬來,將其撞出很遠。
趙夫人尖叫連連,屋內劍光與閃電交錯,她往那人身後爬,仰頭方看清那是趙清荷。
不過他神色冷凝,眼帶肅殺,卻和自己的女兒大不相同。
「求你,那是我兒,求你別殺他……」她一把抱住「清荷」的腿。
禁窺咒還未消退,沈溯微原也沒想殺他。反手取出花瓶內梅枝,手腕一抖,化成母籠,將那怪物囚在其中。
那物又撞又咬,籠子撞來撞去,吠聲將房梁震得哐當顫動。
隨後腳步傳來,阮竹清提著裙,一個急剎,手中符紙一揚,「啪啪啪」地將籠子四面貼得密不透風:「神仙姐姐,我來助你!你千萬別託大,一人承受反噬!」
說罷仰天「噗」地吐出一線鮮血:「姐姐,我叫小阮。我是內門,劍術雙修。我很有錢!我要是沒了,你記得來找我啊!」
沈溯微以指尖拭一把唇邊細微的血跡,目色複雜地看著他。
「你不會沒的。」他道,「他出來了,禁窺咒效用便漸漸消退,我出手是為制住他,你何必出手。算了,你去看看趙福坤罷。」
他將阮竹清肩膀一拍,輕輕一推,那一掌中蘊著充沛靈氣,極溫暖踏實地灌入體內,將他心神穩住。
沈溯微又將趙夫人扶起,但趙夫人瑟瑟發抖,站不起來。
「你說這是你的兒子,他是人是鬼?」
「是……是……我也不知。」趙夫人頹然泣下,「君竹是七年前沒的。那年,清荷從外面撿了只小犬。都同她說了,大家閨秀,哪有整日抱只狗的,給丫鬟照看,想起來時逗弄一下就算了。何況外面來的,髒不髒。可清荷硬是不允。」
趙夫人道:「她自小安靜孤僻,有那隻狗以後,跟狗比跟我們都親呢。君竹借狗玩一玩,她不讓,她說君竹欺負狗。君竹又嫌長姐不帶他玩兒,便恨上那隻狗。一有不順,便踢它打它,但那狗也咬了他一口呢,我們便不讓他靠近狗了。後來,趁清荷上學,他叫下人把狗逮過來,殺了吃了。」
沈溯微赫然看向她:「你們吃了?」
「我沒吃,老爺或許吃了一口。明棠不知道。君竹吃了不少。」趙夫人道,「那麼小的狗,有什麼吃頭。他就是為了跟長姐鬧彆扭,哪有什麼壞心。清荷下學,發現狗沒了,又見他吃肉,傷心悲泣,後來她就再不理君竹了。」
「要是這樣,倒還好說,一隻狗而已,她總會忘記的。」趙夫人道,「不知道做什麼孽,那夜,君竹玩回來,碰上了四五條大狗。」
「不知是狗,還是狼,反正從沒見過那麼兇猛的狗。」趙夫人目露驚恐,「等我們發現他時,人已經給狗撕咬得不成樣子……」
「幸好有過路仙君,做法將君竹殘軀拼回,又渡他一口靈氣,救了小子一命。但不知為何,他……他此後不能人言,越長越像……」
「狗……」
承認到此處,也不得不畏於業報分明,趙夫人卸了全身力氣,癱坐在地。
沈溯微問:「過路仙君可有名號,長什麼模樣?」
趙夫人搖搖頭。
也罷,既作孽,必然化形,又怎會讓人知道身份。
沈溯微又問:「你們想要郭家的鎮魂鎖鎮住他,可也是那位仙君授意?」
趙夫人讓人揭破心思,面色一白:「不是。那位仙君走後幾年,他的禁制鬆動,我兒開始傷人咬人。我聽人說,郭家走鏢時得來仙宗法器,稱為‘鎮魂鎖’,此物可鎮住魔氣。我們這些年見君竹這模樣,原也不抱指望他能好起來,就是想、想鎮住他一年半載,給趙家留個正常的後……」
沈溯微道:「那小房子裡綁起來的丫鬟,都是給趙君竹做媳婦的?」
「是了。」趙夫人求饒,「我們只是一時行差踏錯,動了歪念,還什麼都沒有做,四個丫鬟全給放走了!是因郭二公子很是難纏,花多少錢都不肯給我們鎮魂鎖,借也不成,非得要娶我們家的清荷,加上芳華樓的一柄尺素寶劍,才肯交換哪。」
「人死不能復生。」沈溯微提起籠道,「趙君竹八歲那年就死了。此物已是邪靈,作惡多端,必死無疑。」
趙夫人求饒不止。
「你愛趙君竹麼?」沈溯微忽然問她。
趙夫人道:「自是愛呀。要我的性命都可以,怎麼就偏偏是他夭折。」
「你既愛他,夜半見他,為何大呼救命?」沈溯微道,「你既愛他,又為何不去木屋內照看他,偏讓旁人動手。」
「你既怕他,又怎敢說愛他?」
趙夫人慘白著臉,說不出話。趙清荷一雙清明的眼直直看她,若心中有愧,望之生怯:「府上慘死那些丫鬟雜役,都是窮苦人家。她們亦有父母,亦是他人兒女。你二人縱容府上魔氣肆虐,自有人追究。」
說罷,不再多言,提籠離開。趙夫人忽又叫住他:「清荷,我家清荷還在嗎?」
生於水月花境,她知道這裡被修士取代的身份,很可能已經被魔吞吃,便掛心起女兒來。
「清荷還在。但你們如此待她,她恐怕不會回來了。」沈溯微背對她道,「明棠沒了。」
趙夫人發出一聲長長的哀泣。
若是早點放手,也不至於連累了明棠呀……
閣子內,徐千嶼見師姐久久不歸,本想去尋,但外面驚雷陣陣,震破窗欞,嚇得那兩名丫鬟抱頭逃竄,她安撫許久,才叫兩人止住哭聲。她只好在屋裡陪著她們。
這時趙清荷回來,身披寒涼夜雨。徐千嶼便叫丫鬟們在外間睡下。
「姐姐?」徐千嶼見趙清荷背對她睡,便摸上她手,師姐今日手比往日涼一些,「你沒事吧。」
沈溯微不離她太近,是因今日禁窺咒受了些傷,不便叫她嗅到血氣。徐千嶼摸他的手,他沒有動,以為她會如前兩日一般扣住,但她只是碰了一下,便縮回手去。
太涼了麼?
他手指微蜷,說不清心中感覺,倒像有些空缺。
過了一會兒,他感覺身後窸窸窣窣,徐千嶼給他笨拙地拉起被子,「你身上冷,給你多蓋一點。」
隨後她的手又鑽進來,摸到他手,握上來。徐千嶼的手倒一直溫熱,待要再跑,他反握住:「你明日自己小心。」
徐千嶼「嗯」了一聲,師姐只虛握她一瞬便鬆開,一如往日縹緲似風,無牽無掛。
她看著師姐的背影,不知為何有點兒傷心。她已經習慣了有人相伴,等去了郭家又成孤單一個人,便喃喃脫口道:「姐姐,我捨不得你。」
那邊靜了許久無聲。
片刻,趙清荷翻過身,直直看著她。徐千嶼眼睛睜大,因為師姐眼中分外明亮,因想笑未笑,目色靜靜流轉,光華滿目,輕道:「你捨不得我什麼?」
問罷,竟玩笑道:「捨不得從我這裡搶走的怪。」
因語氣輕似呢喃,倒聽不出是安慰還是譏誚了。
徐千嶼一腔兒離情被人打斷,瞪了她一眼,沒說出話,憋悶地背過身去睡了,鬱積的傷心倒煙消雲散。
過了許久,她感覺師姐從後面幫她蓋好被子,心中一跳,她已寂然吹燈,登時四下皆暗。
徐千嶼閉上眼。萬籟俱靜,唯聞模糊雨聲。
作者有話說:
陸呦:為什麼?為什麼?為什麼我這麼努力了你都不看我一眼qaq
小阮:今生的爺是御姐控。
微:……算了我還是不要告訴他真相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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