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明棠清荷(二)

夜黑風高,系統道:「嗚嗚,我們能不能不要大晚上出門遊蕩……這趙府也太瘮人了。」

「閉嘴。」徐千嶼環視四周,聲音也有些抖,「你怕了還能躲在我身體裡,我往哪裡躲?我還沒喊嚇人,你倒先叫喚起來。」

這麼說著,她就感覺脖頸一涼,好像有人貼在她身後吹氣。

徐千嶼眼睛瞪圓,反手一摸一擰,掐雞脖子似的拎出一個瘦麻稈般的慘白丫鬟,閉著眼拿匕首一頓戳,又結果了一隻披著人皮的魔。

烏雲障月。煙霧朦朧中,簷下一盞盞慘白的燈籠微晃。徐千嶼怕鬼,即便是能積攢分數,她也不想大半夜一個人在這裡誅魔。

「我得在婚禮之前找到趙清荷,看看是怎麼回事。」

那日在水月花境吃飯,她分明看見趙清荷跟著四個白衣修士私奔了,騎著金龍飛走的。

那明日和郭家成親的是誰?難道趙清荷又被捉回來了?還是說,家裡這個在準備婚禮的姐姐,根本不是真的趙清荷?

趙家格局是遊廊合院,環抱著假山池水。身為親姐妹,趙清荷卻並不住在她隔壁,不知道現在人在哪裡。

徐千嶼一低頭,正巧看見小院地磚縫隙有一束草,下面有一個凸起,那凸起頂著草,飛快地移動,從她腳邊跑過去。徐千嶼繡鞋一踏,擋住它去路,一把揪住草,將下面的東西拔了出來。

那蘿蔔似的東西醜陋如褐色老樹根,卻如活物一般在她手上掙扎,開口求饒:「饒命,饒命。」

這東西叫做「地鬼」,是千百年的植物精怪,開了靈智,以前水家也有一些,不過都被她玩得連夜搬家了。

徐千嶼揪著草葉問:「趙清荷住哪?」

地鬼痛苦道:「東西北,反正別去南面。」

「為什麼?南面有什麼?」

「有惡犬,有惡犬,嚇人。」

徐千嶼饒有興趣地笑道:「你頭頂的草這麼稀疏,是被惡犬給咬禿的?」不等它答,又催促道,「到底住哪兒,說具體點,不說我就把你剩下幾根草拔光。」

地鬼掙扎得更厲害了:「放我下來,小的帶路!」

……

這廂,沈溯微進了花境內,面被遮著,雙手緊縛於背後,正在一片無聲無息的黑暗中。耳邊忽然聞得「噹噹」兩聲,是誰在外面屈指敲牆。過了一會兒,又是「砰砰」兩聲,聲音離得近了些,敲到了木質窗框,迴響也變透了。

那聲音入耳,他靜聽一會兒,便知自己所在應是一處閣樓二層,床榻靠窗,他這具女身,背靠窗被捆在床榻上。若是直接繃斷繩索,怕動靜太大。他便閉目探索,一縷劍氣遊曳,精準地擊斷窗欞,木片下落削斷繩結,繩索一鬆,他慢慢地給自己鬆綁。

「砰砰」「砰砰」「砰砰」外面那人還在鍥而不捨地敲來敲去,忽遠忽近,沈溯微松到一半,忍不住在窗上「砰砰」地回了兩下。

那邊一靜,旋即是一陣窸窣,窗戶猛然被人推開縫隙,一個聲音輕輕道:「姐姐。」

「姐姐。」

「姐姐。」

不敲,又開始叫魂了。

沈溯微終於把自己拆出來,跪在榻上將窗猛地推開,一個紅衣少女趴在窗外,驚喜道:「姐姐!」

沈溯微向上一瞥:「……」

因他是「觀察行走」,悉知弟子身份,眼下那少女雙眸明亮,頭上正頂著三個金色大字:「徐千嶼」。

「幹什麼?」他將目光收回,亦悄聲問。

徐千嶼看著面前的趙清荷,少女面沉如水,眼下淚痣在如霜月色下閃爍,令整張面孔有種冷豔的味道,的確是她那日看到的私奔少女。

「姐姐,你還好嗎?」

趙清荷「嗯」了一聲。

徐千嶼面色奇異地看她一會兒,又問:「姐姐,你是自願的麼?」

沈溯微不知徐千嶼如何敏銳地覺察不對,被綁成這樣,定然與自願扯不上關係。

但若是說不是自願,徐千嶼會不會直接進來救人?以她的性子,多半是要行此等仗義之事的。如此倒添了她的麻煩。

他一遲疑的功夫,徐千嶼「哎呀」一聲,隨著撲通的聲響,人從視窗消失。

沈溯微急忙向窗下看。

此處是二層閣樓,她是踩著幾個陶罐爬上來的,估計腳下不穩,跌了下去。

這響動在靜夜中明顯,轉眼便驚擾旁人。

雜役急急推開門,邊見原本被捆在床上的少女掙脫了繩索,正跪在榻上,往半開窗下看。夜風吹得她髮絲飄飛。

他面露猙獰,剛踏入房間一步,沈溯微看都不看,挾起窗欞上正要下落的半滴露水,向後一紮。

一滴水攜劍氣帶肅風,空中凝成尖利的冰針,穿肩而過,將雜役釘在在牆上。

雜役睜大眼睛,未及感覺到痛,身體從傷口處迅速結冰,轉瞬被凍成一座目瞪口呆的冰雕。

窗下已經不見人影。沈溯微掛心徐千嶼,片刻後無聲地從視窗躍出去。

徐千嶼確實是沒踩穩掉進雜物中,摔了個七葷八素。可拍拍身上灰,她沒有再爬回去,而是一瘸一拐地往回走。

系統:「怎麼不去救姐姐了?」

徐千嶼打了個哈欠道:「沒事了,可以回去睡了。困死我了。」

「沒事了?為什麼?」

為什麼?趙明棠連一張和姐姐同框的畫都要撕掉,可見姐妹不睦已久,趙明棠那樣的性格,平素肯定不願意多搭理姐姐。可她方才叫姐姐叫得很親熱,趙清荷卻並沒有什麼反應;

而且,她問了趙清荷「是否自願」,便是對應私奔那日趙清荷的話,倘若她真是私奔到一半被捉回來的,眼神里應該有訝異、哀慼等等情緒,那個「趙清荷」卻冷靜得過分,還遲疑了一下,很有問題。

徐千嶼道:「真正的趙清荷那日確實私奔走了,她眼下不在境中,別人才能用她的身份。剛才那個很可能是我的同門,跟我一樣在花境裡做任務,但不知道具體是誰。」

反正弟子們不能相認,探究是誰也沒什麼用。她是修士,應有自保能力,就不要干擾彼此發揮了。不是真的趙清荷被迫嫁人就行。

徐千嶼又看見趙清荷的一堆箱子堆在遊廊中,見四下無人,便走過去,想開啟看看這水月花境中人們的嫁妝和南陵的有什麼不同。

「你幹什麼?」剛開啟一個箱子,背後傳來個幽冷聲音,將她嚇一跳。

徐千嶼回頭一看,趙清荷立在她身後,身上就一件睡覺穿的薄紗裡衣,風吹而動,冷就算了,而且……很透。

「姐姐,你怎麼出來了?」徐千嶼將目光別開,「我想看看你的嫁妝不行麼?」

「不行。」沈溯微猜到她想在這裡面找一找有沒有鎮魂鎖,但可惜這其中沒有。趙府詭異,半夜在這裡翻箱子,容易暴露身份。既跟到這裡,他想便乾脆看著她回去,「明棠,夜深不便。」

「趙清荷,你還沒出嫁呢,今夜這還不算是你的嫁妝,屬於我們趙家的財寶,有我二小姐的一份。我想看就看。」徐千嶼很是不快,難道她礙到這個師姐做任務了嗎?管東管西的,還跟出來管,便沒有理她,自顧自看起來。這箱裡面都是些金銀,不過金銀之中,埋藏著半個劍鞘。

嫁妝裡還有兵器?

她直接將劍拉出,取出劍的同時,沈溯微也注意到這把劍。劍鞘如鏽鐵,並不引人注目,但劍形卻極為好看,細而窄,像一片薄薄的尖利的柳葉,瞬息之間殺人無形。

上面既無金玉也無寶石,拿在手上分量卻重,看來內容都在劍身。徐千嶼忍不住拔出半個劍看,頓時寒光晃眼,光如銀潭撲面。只擎出半個,因沈溯微猛地握住她手,阻止她出鞘。

此劍太鋒利,出鞘會有劍吟,動靜太大。

徐千嶼也意識到這點,將劍放回箱子,又留戀地看了一眼:趙家這把劍真好,雖是凡劍,卻比她在蓬萊見過的很多仙劍都要鋒利。若師兄見了,定然喜歡。可惜不是她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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