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煉器爐(十二)

徐千嶼去了陳鐸的閣子。

閣子外面守著人,她從窗內翻進去,將一身花瓣撒落屋內。

躺在床上的陳鐸像見了鬼一樣,掙扎著往牆上靠:「你……你怎麼……」

「我沒被關起來,你很意外是嗎?」徐千嶼衝他一笑,朝他走近。

掌門手令只是推遲懲罰,不足以讓虞楚脫罪;花青傘若在程式上刻意刁難,虞楚還是放不出來。她得從陳鐸這裡找個突破口。

陳鐸被斷了經脈後便癱在床上。幾個長老來看過,也都搖頭。他之前的修為全部作廢,要重塑經脈,又不知花費得多少年頭。

陳鐸不能接受一夕之間失去一切,傷他的是魔,抓住了也換不回他的修為;但他卻妒忌虞楚和徐千嶼,她們憑什麼好好的?便想著,即便他廢了,也要拉上兩個墊背的!

仙宗重視人才,這兩人活罪難逃,修煉之途必受影響。但徐千嶼如何好端端地出現在眼前,她此時不應該被關起來審訊嗎?

徐千嶼嘆了口氣道:「拜你所賜,虞楚關了一天的禁閉,不過沒關係,她馬上就出來了,不影響她去水月花境。」

「什麼?」陳鐸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「我都廢了,你們卻只用關一天的禁閉?」

「你還想如何?」徐千嶼瞧他一眼,「是不是我們乾的,你心裡清楚。話說回來,即便真的是我們,頂多也就是關兩天禁閉罷了。」

「不可能,你在騙我。」陳鐸雙目赤紅,切齒道,「我一個築基第八層修士,第八層!就這樣沒了。偌大一個仙宗,卻不追責,難道沒有公義可言?

徐千嶼聞言一笑,將掌門手令拿出來在他眼前晃晃:「你看這是什麼?」她口中還念,「掌門特赦,我與虞楚無罪,正常去水月花境參加內門大選。」

其實那手令上根本沒寫她們無罪,故而她只是一晃而過。只是陳鐸一辨認出那金光閃爍的掌門印,便心境崩塌,頹然癱坐,沒細讀那上面內容,叫徐千嶼騙了過去。

「不公平,憑什麼……」他面色扭曲,忽然想到什麼,「難道……難道真如傳言所說,你是掌門的親戚……對,你們都姓徐。哈哈……堂堂仙宗,原來也是如此,權貴相互勾連,下等人從不配與你們同席。我們的命不是命,任人欺凌踐踏,你們卻快意瀟灑。」

「是啊,我是掌門親戚。我愛怎樣怎樣,反正都不會受到懲罰。」徐千嶼的氣質本就驕縱跋扈,下巴一抬,更讓人恨得牙癢癢,「何況我的經脈又沒被廢掉,我日後修煉,大道朝天,只會越過越好。」

「可惜啊,」她瞥見陳鐸面色蒼白,身子顫抖如風中枯葉,嘆了一聲,「你原本幾近結丹,在仙宗內還算有點用處,如今卻連這點價值都沒了。宗門內不養廢物,你下半生該怎麼辦呢?我若是你,早就討價還價,叫蓬萊養我。你卻將這機會用在了攀誣我身上,結果呢,我連個禁閉都不用關。」

陳鐸嚥了咽口水,慌亂起來。

他如此重視修為,妒恨同門,正因為他當初靠修煉才脫離了原有命運,從一市井破皮,搖身一變成風光修士。

他心底亦恐懼失去價值,怕被拋棄。徐千嶼說得不錯,他們上等人相互勾結,看來不是他能撼動的了,那他呢,難道要回到當初的境地?

徐千嶼的話提醒了他,他是該為自己的下半生謀劃謀劃。內門不是很忌憚魔嗎,上次徐見素追魔,不惜直接搜了他的神!眼下他知道重要線索,得跟蓬萊談談條件。

想到此處,陳鐸在閣子內瘋狂搖鈴:「來人,來人啊,我有事要稟報!」

徐千嶼站在窗外探頭看到此幕,忍不住狡黠一笑。

口供有了。

她的身影落在房簷上的黑袍少年眼中。

謝妄真手裡轉著一片楓葉,出神看她許久,他原想徐千嶼會惱怒,逼問,或者打陳鐸一頓出氣,但沒想到她光動口舌,便能借刀來殺他了。

徐千嶼又霸道,又聰敏,在水家打雙陸時,只有他能跟她玩到一處。每當他快輸的時候,她便會這般得意地笑,偏要抿唇假裝淡然,有碎光在瞳孔內閃爍。

「謝妄真。」下方的呼喚傳來。謝妄真從高處躍下,陸呦哀求地看著他,桃腮帶淚,拽住他的衣角,如一朵被雨打溼的花:「你能幫幫我嗎?」

徐見素查到了她那裡。他對她有些印象,上次他便是她的閣子發現了魔氣,第二次他便有些懷疑了。

幸而與她交好的外門弟子紛紛幫她說話:「陸姑娘心善,我願意為她作保。」

「是啊,她是個心軟的姑娘,我的靈寵都託付給她照顧,她不可能害外門弟子的。」

「陸呦柔弱,怎麼可能掐得動陳鐸那般高大的人呢,我也願意為她作保。」

這麼多人跳出來給她作保,徐見素就有些不爽了,但也無法發作。

一向淡泊名利的蕭長老都道:「這是我看好的弟子,她品行高潔,不會有失。」

徐見素不快地笑道:「口說無憑,總得讓她出來見個人吧。」

蕭長青只得穩住徐見素,心中隱隱有些失望。這重要場合,陸呦卻消失了,她以往很善解人意,沒有這般不周全啊。

陸呦哪敢回閣子裡。她的爽度因為兌換鈴鐺不剩多少,不能購買道具,只能來尋求魔王幫助。

謝妄真垂眸望她半晌,兩肩黑氣湧出,原形半露:少年身後一半烏雲般黑霧,一半倒刺荊棘,如黑暗君主的詭異華袍。

他將自己身上那黑色荊棘用力折下兩支,遞給陸呦,紅唇彎起,似笑非笑:「拿去,不僅能洗脫嫌疑,說不定還能幫你進了外門。」

那兩截黑色荊棘在陸呦手中化成魔氣,乖巧盤伏,縮如小蛇大小。

陸呦馬上明白,謝妄真的意思是:這兩根便是蓬萊作祟之魔,也是那日廢掉陳鐸的罪魁禍首。她可裝作自己是伏魔回去,如此便能從嫌疑人,一舉變成誅魔的功臣。她禁不住含淚道:「謝謝你,妄真。」

謝妄真微微勾唇。

但陸呦離去後,他的臉色因疼痛而發白,眼中亦無笑意。

這本是無真榻上困住他的那些魔,全被他吸收以後,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。既是他的一部分,他剛才所舉措,便如人掰斷手指,或取下肋骨。他亦會痛。

陸呦就是他的命,一根魔刺算什麼。那個聲音說道。

但他卻有些疑惑。

陸呦平日裡對他關懷備至,可是方才他掰斷魔刺時,她的眼神,半是麻木半是期許,卻唯獨沒有心疼。

小姐來看無真時,就因他隨口問了窗外天氣,她能想辦法令夏天的風吹拂到他臉上。

魔王並不懂何為溫柔。然而一旦遇到真的溫柔,便自此能辨出假的。

謝妄真忽然叫住陸呦:「到時將我帶入水月花境。」

陸呦本想叫他靜養,但念及陳鐸廢了,若謝妄真跟去,勝算能大些,便衝他一笑:「好。」

謝妄真拈去少女發上落花,出神想,又能與小姐見面了。

*

虞楚從禁閉室出來那日,徐千嶼拿了一束「滿天星」。本來想點著了再進去聲勢浩大地接人,但好像不慎拿到被雨淋過的啞炮,點了半天也不著。

她正在低頭和炮鬥爭時,虞楚跑了出來,一把抱住她,將她撞了個趔趄。

虞楚抽泣起來:「千嶼、千嶼,你說兩天來接我,沒想到是真的!怕死我了,怕死我了,我、我還以為會被趕出宗門,連罪己詔都想好了。嗚嗚……我們可以去水月花境了,真好!」

徐千嶼感覺到她瑟瑟發抖。虞楚在禁閉室那麼鎮定,原來是強裝的,骨子裡還是個沒出息的。便撲哧一笑。

身上又是一重,又有一個人抱住了他們。徐千嶼隔著虞楚,用手艱難地將阮竹清推開:「你有毛病?沉死了,走開。」

阮竹清道:「我們三個人一起出的事,我也擔心好幾日。你們兩個在這裡抱頭痛哭,我也想哭一下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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