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 煉器爐(八)

幾人站在一人高的木製巨鳶前。白色光陣中,機括變換,階梯自現。阮竹清果然豪氣沖天,他有一艘鳶:「兩位師妹,請上船。」他又是內門弟子,攜有手令,出入禁制自如。那巨鳶自金色的禁制中浴光穿出,將燈火盈盈的蓬萊拋下,飛過了海。

夜晚之海,月光下波濤靜謐,如同褶皺的錫。

徐千嶼非要操縱這巨鳶,阮竹清便讓給她開,她玩了兩下,倒也找回些許前世的手感,只是偶爾「喀」一下,一個陡然俯衝,巨鳶傾斜,虞楚從這邊直直跌到了那邊,趴在巨鳶邊上「嘔」了一聲。

徐千嶼不敢動了,阮竹清:「都說你不熟練了,給我吧。」

風拂亂了虞楚髮絲。

朦朧中,下方有了大片橙黃光暈。燈火同嘈雜聲一起,撲面而來。中城熱鬧,絲竹隨歡聲笑語接近。天暗下來,街上也有不少人影。這地方比南陵還熱鬧些,有黑衣俠士飛刀耍出幻影,有帶面具者吐火。

徐千嶼問:「這是哪?」

阮竹清道:「水月花境啊,離蓬萊最近的人鎮便是此處。」

「這是水月花境?」徐千嶼驚道,「不是說內門大選三天內不能去?」

「這不是還不到三日嗎?我們天亮前回來就是了。」

三人都未佩劍,徐千嶼穿從前的襦裙,給虞楚也找了一身;落地時皓腕一伸,白紗掩面,戴上幃帽。

阮竹清一看便常溜出來,因那酒樓的老闆娘蓮步輕移,一見他進來便嗔道:「阮小爺又來了,請進,請進。」

一進樓內,便被聲色酒香籠罩。阮竹清尷尬一笑,嘟囔道:「都說了不要加姓,怎麼又忘了。」

這酒樓之紙醉金迷,令徐千嶼很是滿意,此處的招牌菜,幾乎擺滿了桌子,她從前喜歡吃的,這裡都有。還有些沒嘗過的,比如驢肉,鴉肉,也點來吃。

虞楚捧著碗,吃得不辨日月。

三人碰了一杯酒,便有些興奮了。徐千嶼道:「小二,再來個花盞子。」

花盞子原本是盤裡裝水,泡一朵時令花,做裝飾用。

徐千嶼興之所至,當場表演了一個茶技:那花盞在她手裡「砰」地冒一簇火焰,花瓣吧嗒吧嗒盡落,融進了水,水也換成了壺裡的酒。她將酒給了瘋狂鼓掌的虞楚。

只是方才那火焰冒出時,有些響動。

不遠處有一桌四人,都穿白衫,身上佩劍,朝這邊望了兩眼,神色間有些緊繃。

修士對目光頗為敏感,阮竹清一頓,側頭看了回去。那幾人便收回目光,繼續吃酒。

阮竹清也便沒理會,對徐千嶼的過去微微驚訝:「你十四歲才入得宗門?怎麼逃過遴選的?這幾年仙宗搶人這麼厲害,沒有上你家的門麼?」

徐千嶼道:「這我也不知道。」

阮竹清又給虞楚倒酒:「據說從前靈氣充裕時,大小宗門無數,還沒有如今四大仙門的格局。凡間不少家族乃至皇族,有靈根也不修煉,倒是隨便的很,比現在瀟灑多了。」

徐千嶼來了興趣:「是嗎?你多說說。」

修士歷史,那老道也有講過,不過沒有講得具體,而是全程吹捧掌門如何英明神武,短短幾十年之內便使蓬萊一個小仙宗一躍成為四大仙門之一,內容頗為諂媚,她不愛聽。

「靈氣充裕的時代,那少說也是百年前的事了。那時大能四起,修士又稱飛俠,或者仙君,大都是獨來獨往,相互廝殺,純靠實力奪取他人的靈力,叫做大混戰時代。現在遺留的境界高的大能,幾乎都是大混戰時代誕生,少說也是個金丹真人,元嬰真君,還有三位化神境道君,不過他們大都隕落,道君更是一個也不剩。」

「為何會隕落呢?」

「他們無法羽化登仙,靈氣又不足以支撐他們繼續升階,為了攝取靈氣,便難免相鬥殘殺吧。即便是不與人爭鬥,越是高階者,也是容易心魔纏身,若入魘了,也便離隕落不遠了。」

徐千嶼又喝了一杯:「那我們現在呢?」

阮竹清拉長了聲調道:「現在啊,人多,靈氣少,哪裡夠分。仙宗弟子弟子大都是煉氣,築基,金丹真人都算是千里挑一。也是為了聚集資源,才開始重視宗門,通力合作。不過四大仙門私下裡也沒有停止爭鬥。」

虞楚點了點頭:「我亦有聽說,我們現在好像被叫做苦修時代。校場那座塔,還有蓬萊外的禁制,都是大混戰時代的遺留,現在可沒有那麼多靈氣做這樣大規模的法術了。」

徐千嶼覺得,那他們真是夠倒霉。

修士的傳說,與她在凡間的畫本子同屬一個來源,是說原本凡間只有人。千年之前,天塌地陷,神界的靈氣傾灑入人間,自此有了靈山,靈水,修士。

天神震怒,派神女架天梯下凡補天。神女補全天缺,但也力竭而死,死前粉毀了那座天梯。

補全漏口的頭幾年,靈氣還算充裕,人間妄念,陰私,醜惡,在靈氣中直接被撐破,消弭於世間,人間河清海晏了一段時日。但隨著靈氣漸漸消耗,稀薄的靈氣與這些惡念結合,竟滋生了洄游的怪物,便是魔。靈氣越少,遊蕩世間的魔越多,修士卻越來越少,誅魔不盡。

徐千嶼道:「既然如此,何不把天鑿開一點,叫靈氣再度瀉入人間呢?」

阮竹清回頭看她,嚥了口酒,笑了:「你與許多修士不謀而合。這不是內門每年都要出春,尋覓冰匙嗎?那冰匙,實際就是天梯的碎片。待天梯拼成了,我們便可以登天梯去鑿天了。」

*

雪洞之外,徐冰來道:「今年蓬萊仙宗,又找到一塊冰匙,天梯快成,各方焦躁。簪花大會確定出春人選。今年簪花大會,他們三個宗門圍堵我們蓬萊,知道我們雜而不精,劍修尤少,便幾乎都派出強攻擊劍修。其中有一個叫楚臨風。」

沈溯微道:「是那個一步金丹。」

「是。」徐冰來眸中含笑道,「你對上他,勝算何如?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沈溯微垂眼。得對上才知曉高下。

「我們蓬萊內門,你大師兄早幾年便擇了器道,武力實在一般;林近那個姓阮的弟子倒是劍術雙修,但我看他這些年水平爾爾,光顧貪玩。其他長老眼高於頂,一直未有內門弟子。滿打滿算,能用的劍修竟只有你和見素。你二人不能同時前去,得有一個留下鎮守宗門。就一個人去,誰去?」

沈溯微道:「我去。」

「不夠。」

沈溯微心念一轉,明白徐冰來的意思。派戰隊亦如排兵佈陣,能用的人多,贏面要大些。

便道:「此次水月花境,有內門大選。屆時從外門選些劍修進來,便可以一同去了。」

「嗯,正有此意。」徐冰來晃了晃茶杯,「不過,我看這幾年的外門弟子裡面,沒有特別出眾的。」

沈溯微知道,師尊這樣說時,正相反,表面他心中已有篤定人選,便問道:「師尊想要誰?」

「那個野丫頭。」

沈溯微確有些出乎意料:「徐千嶼?」

徐冰來遞他一份擂臺札記,徐千嶼來以前,蓬萊弟子人均每日不過戰十場;自徐千嶼擂臺登頂勤奮榜第一後,弟子們人均日戰三十場,半夜也有人偷偷練劍了。

沈溯微:「……」

徐千嶼把整個蓬萊捲起來了。

「這眼看著就是劍修,不是武道就是雜道,都是攻擊向。」徐冰來歪頭看著她的戰績,「而且前段日子內功差,後來不知為何,突然築基了,看起來也沒什麼短板。」

沈溯微道:「她入門時間太短,如此進了內門,恐不服人。」

徐冰來道:「事出有因。我們外門佼佼者,從前都參加過不少次弟子大會。他們劍風,別派早就摸得一清二楚,尤其是那楚臨風,交兩三次手便知如何克敵,又準備了一年。我想臨時換一個他們從沒見過的。」

這倒是有理有據。沈溯微猶豫片刻,還是如實說道:「師尊收徒,是講求緣法。但徐千嶼離出春——離楚臨風,還差了八丈遠。」

「我自然知道。」徐冰來忽而看著他一笑,「若讓你來把這個八丈遠抹平,幾分勝算?」

沈溯微忍不住看了他一眼,忍耐了片刻,道:「師尊,我不能。」

作者有話說:

老闆:天兒真不錯,我看這地有點太平了。

沈秘書:您想挖坑嗎,想挖在哪裡呢?

老闆:真喜歡聰明人,你腳下就不錯。

沈秘書: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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