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 煉器爐(五)

徐千嶼一睜眼,便是和娘在兩塊石頭上面對面打坐的場景。娘幽幽看著她,耳墜安靜地搖晃,似在思索什麼。

沈溯微確實在沉思。

徐千嶼思維的跳脫難束他已有所見識,不知該不該再相信她一次。

徐千嶼驚喜道:「你又來了。」

罷了,再信她一次吧。

娘微一頷首,開口道:「我今日教你塑好靈池。我怎麼說,你怎麼做。未得我允許,不要擅自舉動。」

她周身氣質清冷似霜,看人說話時,語氣雖柔,但那柔中自帶一種不可悖逆的氣勢,徐千嶼不由得答了一聲好。

但她想了想,感覺疑惑,又好奇問:「可你又如何將靈池靈根這些知道得這樣清楚?莫非你也是修士?你在哪個仙宗?」

娘同她說話時直直盯她的眼睛,聞此言,仍然目不轉睛,卻忽而一笑。彷彿這個問題幼稚,並不足以叫他回答。

這幾次娘一直沒甚表情,如游離雲端的仙人,不想笑起來如一劍破霾,搖光傾瀉,令人目眩神迷。

徐千嶼看她,又露出了仰慕和憧憬的眼神,想問什麼便也忘了。

娘又道:「過來。」

徐千嶼三步並做兩步地走去,跨坐在了孃的腿上,眼睛還盯著他的臉。

沈溯微將徐千嶼抱坐膝上,微涼的手指向下,又教她一遍沉入靈池。

沈溯微單刀直入,是因此後他會抹去徐千嶼的記憶。待她醒來,便不會記得這個夢了,透露了什麼倒也無妨。

徐千嶼沉入靈池之前,他先一步將那東西融了,沒叫她看到昨夜的傑作。昨夜塑靈池的記憶,亦全部抹除,不至於汙染她的思路,以便更好地重頭來過。

徐千嶼看著眼前的一團海浪般湧動的金箔,果然疑惑道:「這是什麼東西。」

「這便是你的靈池。」

徐千嶼疑惑道:「我記得這裡,彷彿有一棵樹。」

沈溯微:「你記錯了。你是什麼樣,靈池就是什麼樣。」

我是什麼樣?

徐千嶼一思考,那團金箔化成一個人形。

但這人形,很有些偏差。徐千嶼對自己的外貌,天生帶著一點自我欺騙式的美化,這個小金人明顯比她高出許多,腿有一個半人那麼長。

沈溯微看了半晌,問道:「你確定你長這個樣?」

徐千嶼亦凝視著這個人形。

——她也想問,她就長這個樣?憑什麼是禿頭?

沈溯微眼睜睜地看著小人頭上開始長出尖刺,忙道:「不要亂想,把頭上的東西收回去。」

徐千嶼道:「那我想什麼?」

「想你自己的身量,腿長。先從腿長開始。」

徐千嶼一面仔細構想,一面又忍不住辯駁,她明明是有頭髮的,而且頭髮很是茂密。

只見那小人的兩腿不甘地慢慢縮回正常,但同時頭上尖刺如雨後春筍般冒出,娘開始喚她:「別再……」但小人的腦袋已然蓬勃得宛如一顆正在生髮的仙人掌。

徐千嶼亦不知道不知為何長出來的頭髮是刺,有些慌了:「娘,你是不是能看見?」

沈溯微默然,徐千嶼頓覺無比羞恥,那仙人掌小人的頭轉來轉去,似無所遁形:「你不許看了,這絕不是真的我!」

沈溯微:「你聽我說。」

然徐千嶼慌張掩飾,那小人頓生異變,脖子、腿、胳膊、腰同時拉長,眼看又要往不可名狀的方向發展。

那靈池的脖子猛然增長數倍,直接戳出了冰球。沈溯微默了片刻,神識分成數份,如穿雲利箭般搗入冰殼內。衝出的氣浪,將那飛舞的螢火蟲掀飛出去。

徐千嶼直接入定中驚醒,睜開眼。

旋即她感覺到尾骨被摁住之處,生髮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。如一枚種子自那處向裡、向外、向上下經脈,生根發芽,還沒等她琢磨出那是什麼感覺,便沒有了感覺。

沈溯微神識進入冰殼內的瞬間,便將她五感全部封住。

凡人有五感,分別是看、聽、聞、嘗,再加觸覺所感。神識是修士的第六感,異常敏銳,可達到五感達不到之處。既可感知萬物,亦可如穿心利劍,搗毀修士心脈意識。

金丹以上,方能修煉神識。金丹以下,只有淺淺的意識。沈溯微將徐千嶼的意識拍出去,是因他的神識太強大,兩相接觸,不知會發生什麼事情。

隨後他的神識摁在那個支出很遠的腦袋上面,生生將其推回冰殼內。那團東西被冰殼再度熔煉。

沈溯微閉目回想。

那日徐千嶼與「王夫人」同行,曾經下水。那少女自岸邊冒頭,隨後她撐著岸邊草,先是肩臂,後是腰身,再是雙腿,如幼鮫化人,浴水而出,將琉璃珠似的水珠四濺。

她在岸邊一面說話一面自己圍上襦裙,夜色之中,如一段冰雪,甚為明豔。

以目為尺,估計她身量、腿長,便都有了計較。神識分成數縷,在金箔上下左右同時切入,轉眼塑出個差不多的小人兒。

他立刻抽出神識,整個過程不過瞬息之間,倉促卻並不含糊,分寸之間,頗為精準。

沈溯微已經感覺內府翻湧,似有腥甜,沒有理會。單站在冰殼外,檢查那靈池塑得是否準確無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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