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鐸比許多弟子先找到自己的本命劍。三尺青鋒,頗為鋒利,又隨心而動,故而才能顯得那麼快。但徐千嶼能架住劍勢最重的對戰傀儡,如今這劍在她眼中,竟慢下來,能讓她輕鬆抓住破綻,一劍戳破。
陳鐸咬牙,鋒刃揮至這張如雪的臉前,他出身市井,是地痞無賴的習氣,出手狠辣,並不憐香惜玉,劍風唬人,耀武揚威。
徐千嶼如今對戰經驗已足,能從三兩下劍風中判斷對手性格,再由性格,預測他的劍風。
她竟不躲,只在劍刃快碰到她睫毛前,陡然出手一別一拐,四兩撥千斤,將他甩開數尺,又急追過來。
陳鐸的冷汗開始滑落。
木劍挾著如此巨大的劍勢,能壓他一頭,可謂是驚天進步。
而遠不止此。
他戰過的女修,見弱小則惻隱,見尖銳則心怯,總有不少弱點。
而他在徐千嶼一雙眼睛中,看到了和自己一樣的潑皮的狠氣。徐千嶼應擊而上,有絞殺之姿,陳鐸一連退了數步,無法招架,她乘勝追擊,壓下的小臉陰惻惻的,仿若能看到未來的玉面閻羅。
驚懼與嫉妒之心作祟,他將袖中一玲瓏小筒悄悄一按,三根冰凌射出。
徐千嶼感覺被什麼東西打中手腕,劇痛中木劍脫手。整個人被凍在原地,不能動彈。
系統:他用法器作弊,他暗算你!!
下一刻徐千嶼恢復了一點感知,人已躺在地上,幸而有擂臺保護,沒傷沒痛。只是身下陣法明滅,若不及時起來,便會輸。
徐千嶼躺著,沒動。等陳鐸過來察看她時,她陡然伸腿將他絆倒。
她輸了,他也別想贏。
陳鐸連續在她身上吃了兩次暗虧,亦是惱怒,想立即爬起,徐千嶼卻狠狠抓住他的腕子,指甲嵌入陳鐸皮肉裡,不叫他起身。
謝妄真持鏡的手因攥得太緊,微微顫抖,冷笑一聲。
上次是用劍,這次乾脆整個人壓了上去,是麼。
他見陳鐸趴在小姐身上,實在無法控制自己想要將那髒汙東西捏碎的慾望。
溯光鏡可循人的一縷氣息,追蹤其狀態,反映至鏡中。既如此,沿著此鏡的靈力返回,亦可送對面一份大禮。
謝妄真觀賞了一下自己的食指,亦有猶豫,這一齣手,若是暴露行蹤,可就不妙。但眼看兩人已經滾作一團,眸色一暗,直接摁在鏡中陳鐸的腦袋上。
一縷魔氣如箭射出。
陳鐸產生了一些幻覺。
四周世界靜止片刻,有一隻看不見的釘,在氣波震顫中,緩緩沒入了他顱骨。
但摸了摸,後腦空無一物。
他搖搖晃晃地倒地,見徐千嶼起身,便猛拽住她衣角。
徐千嶼感到自己的靈池已經枯竭,但不知道是不是近日大量練習內功的原因,不知從哪來的磅礴靈力,仍然時斷時續地噴湧出來。
靈力在體內亂竄,不能控制,這是她在家時捏斷筷子,碰碎牆面時的感覺。已不能再掌劍。
她沒有撿拾自己的劍,腳尖一踢,竟將陳鐸的劍也踢出陣外。
謝妄真眼看小姐分明脫困,自己又坐在了那東西身上,與他赤手空拳扭打起來,眼皮跳了跳。
陳鐸知道她要幹什麼了,頓時掙扎起來。徐千嶼坐在他身上,顯得十分嬌小,她傾身揪著他的領子,忽然照著他下頜給了一拳。
她本就練得拳風,靈力又爆發,這一拳下去,世界寂靜,陳鐸感覺自己的腦袋嗡鳴一聲,隨後短暫地失去意識,又被下頜和齒根的火辣辣的劇痛驚醒。
他發現身下法陣長明。他未及時起來,輸了。掉下一段。
徐千嶼仍然坐在他身上,耐心地等他清醒,露出想要暴起打人的神色時,猛然揪起他領子,又來了一拳。
陳鐸身子如死魚一般痙攣一下,掉下第二段。
他復又醒來,眼睛瞪得牛大,似想罵人,但因嘴腫起來,亦不知道說了些什麼。
徐千嶼手痠,甩了甩,換了左手,重重給了他一巴掌,將他腦袋都拍得偏過去,然後附耳道:「還的你三根冰凌。」
眼看著他掉下三段,徐千嶼站起來,拾起劍便消失在繭中。
「徐、千、嶼。」陳鐸吐出一口血沫,擦了擦嘴角,將劍攥得咯咯作響,青筋都爆出,「你……等著,我記住你了。」
謝妄真目睹全稱,目色奇異,映象消失時,竟有些戀戀不捨。
跑到這裡,竟還可以這麼囂張。小姐上手打人,是這個樣子,比在水家時動動嘴皮子,更跋扈了。
*
陳鐸面色陰鬱走出擂臺,與一瘦弱的女修相撞,驟然暴怒:「沒長眼睛啊你。」
那女修顫抖一下,懷裡東西摔在地上,散落出來,是餅糕一類的東西,他一抬腳便踏成稀泥。
陳鐸抬頭,看到一張兔子般怯懦的臉,便陰惻惻地笑了:「是你啊。」
女修約莫十四五歲,含著淚水看著自己的東西被踩爛,卻不敢發一言。
在這裡,他頗有些欺軟怕硬。這女修叫做虞楚,好歹也是煉了氣的外門弟子,卻是個慫蛋,如何欺辱都不敢聲張,於是便成了他的專屬出氣筒。
一刻鐘後,陸呦的門被敲開,外面站著個梨花帶雨的女修,只見她頭髮散亂,雪白的弟子服上也有些灰塵和腳印,一見她便哭道:「陸姑娘。」
「怎麼弄成這樣,快進來。」陸呦這樣說著,心裡卻嘆了口氣。
幾個月前她接下的支線任務,就是攻略被欺負的女修【虞楚】,下面的小字註明:「膽小怯懦,常被欺負的女修。給她一些溫暖和關愛。攻略成功後,她將是你在外門最好的朋友,無條件信任你,聽你號令,且會在以後你被冤枉時,替你頂罪一次,使你免受皮肉之苦。」
她初到蓬萊,不認識什麼人,便想借虞楚瞭解一下蓬萊的情況。而最近她治癒動物的名聲顯著,結識的弟子越來越多,一個普通的外門弟子便不算什麼了。
何況虞楚每次來,都要哭哭啼啼半天,不免讓她心煩。
虞楚手捧著熱茶,鼻尖紅紅,止住抽泣片刻,果然同她道,自己又捱了欺負。
陸呦道:「你下次,躲著他一點。」
「我已經儘量躲著了。」虞楚小聲說,「今天只是不小心碰到,他上來就把我做給你的糕點踩碎了。」
說到這裡,她忍不住又掉下眼淚。
陸呦忙道:「這裡的糕點多得是,你的心意我領了,以後不必再做給我吃,多累呀。」
要是天天來,她亦沒空接待。
「同門之間,哪有什麼深仇大恨。說不定是有誤解,你多衝他笑笑,叫他一聲師兄,他心情好了,就不會與你為難了。」
陸呦在這個世界,還沒碰到過什麼男性角色不吃姑娘這一套的。
虞楚低頭半晌,身子都在發抖:「可我覺得,他就是討厭我,沒有理由。我怎麼討好他,他都還是要打我,我越配合,他打得越厲害。」
陸呦握著她的手:「你想多了。」
她知道欺負虞楚的是誰。
【陳鐸】亦是她的攻略物件。系統說,陳鐸是市井潑皮,進門派前與陸呦曾有一面之緣。他是條惡犬,但會是陸呦的忠犬,在「水月花境」副本中,會為陸呦搶奪至寶,並因此而死。
今日,蕭長青長老特意跟她說,外門弟子要進內門,主要看「水月花境」中的戰績。
水月花境是蓬萊北面的一座小城,也有幾千居民,因靈氣充裕,屢遭大魔。蓬萊仙宗作為鄰居,伸手將這座小城庇護,但也將此地作為外門弟子們的誅魔的演練場,從中選拔出內門人選。
前世她沒有注意到這張卡牌,因為她救了掌門的命,沒有進入水月花境,幾個長老點頭以後,直接從外門進了內門。二週目不同了。
蕭長青並沒有那麼大的話語權,只能將她送進外門,若要進內門,還得靠她自己贏得掌門和長老們的青睞。但她並沒有經歷過水月花境,不免緊張忐忑起來。
她不能勸虞楚還手,虞楚那麼弱,也打不過。而她自己更不能為虞楚開罪陳鐸。陳鐸能在水月花境中幫她,這個角色的價值便比虞楚高出許多。
虞楚離開了陸呦的閣子,仍時不時地抽泣一下。
她修為低微,又軟弱膽怯,沒人願意跟她走在一起。陸姑娘是她在蓬萊最好的朋友,她給她包紮傷口,給她熱茶點心,還悉心安慰她。
可是這些日子,陸姑娘好像也煩她了,總是勸她再忍一忍。
她只在陸呦的閣子裡感受過溫暖,但離開那裡就覺得孤寂寒冷。但她並不想頻繁找她。
倘若陸姑娘那樣好的人也覺得她厭煩,她就太失敗了。
虞楚用袖子擦了擦眼淚,縮在袖中的指甲掐進掌心。
她恨極了陳鐸,更討厭自己總是怯懦不敢反抗,倘若陳鐸有個死對頭就好了。她會付出自己的一切,只要能看到陳鐸受到懲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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