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枇杷果(八)

徐千嶼心想,幸好蔑婆婆需要休養,這幾年內不能打鞭。不然,每日五百,她以後很難有空陪她打陀螺了。「那左手呢?」

「左手?」沈溯微抬眼。

卻見那少女以左手持鞭,輕靈地挽了個不甚圓滿的鞭花,雖還不熟練,但卻利落漂亮。

她轉過來看他,眼睛含些得意,亮晶晶的。

「若你有餘力的話。」沈溯微不看她,「右手練劍,左手揮鞭。」

徐千嶼得了符合心意的解答,很是滿足。她自知該離開了,但忍不住回頭問:「我明天還能出來嗎?」

她發現今日回去以後,還能出禁制,不免心存僥倖。

沈溯微道:「不行。」

徐千嶼點點頭,雖失望,也在意料之中。師兄聽令掌門,他能給的無非是一次緩期,再不可能有更多。正如帶她回蓬萊一樣。

她轉身便走。沈溯微抬眼看著她背影消失,未發一言。

*

徐千嶼給蔑婆婆倒酒,蔑婆婆受寵若驚地接過,仰頭喝了乾淨。弟子自釀酒,清甜香濃,讓人忍不住貪杯。

但喝了兩口,徐千嶼擱下筷,胃裡灼燒。

她何時幹喝過酒。家中喝酒,小小一杯,要壓上十二道冷盤,什麼麻油酥雞絲,醬板鴨,幹炸黃魚……

徐千嶼停止幻想,她感覺自己又餓得有些煩躁了。

蔑婆婆兩頰酡紅,顛三倒四地講她在人間的舊事,見徐千嶼一直不說話,便道:「妹子,似乎還沒有問過你家情況。你是從哪裡來的?」

徐千嶼捏著半塊饅頭,把爹拋妻棄子、娘發瘋、自己由外祖父撫養長大的身世簡單自陳了一下,但沒提她家家財萬貫,外祖父是南陵城首富這件事。

觀娘跟她說了,財不外露。

所以她見蔑婆婆聽得眼裡含淚,很是驚訝。

蔑婆婆心疼地將她望著:沒想到這姑娘表情淡淡,竟有如此悽苦的身世,一時間將方言都逼了出來,將筷子一拍:「狗日里,王八里個三孫子,爛心爛肺的閹男人!」

罵的自然是那拋妻棄子的便宜爹。

看見徐千嶼眼睛睜得圓溜溜的,將她望著,蔑婆婆自知失言,趕緊捂住自己的嘴。

徐千嶼忍了片刻,卻噗嗤笑了。

她記性奇好,在心裡將此話拿腔拿調地複述了一遍,覺得甚為有趣,便前仰後合地笑起來。

系統:啊啊啊小孩子家,罵人話不要學啊!

蔑婆婆喝了一會兒便倒在桌上,呼吸勻沉。

徐千嶼在家,觀娘阻她貪杯,此時沒人看管,那酒又很香甜,便趁機將酒壺拎起來倒進嘴裡,將剩下的包了個圓。

她喝得有些昏了,恍惚想起自己今日揮劍五百還沒練,便不管白天黑夜,搖搖晃晃站起來,開始在院裡揮劍。

也不知劈砍多少下,她又覺得很餓,想吃燻魚,想吃蹄髈。

但回桌上一看,空空如也,酒氣上頭,不免暴躁萬分,以為自己被下人們關在門外,反手抽劍,重重在禁制上砍了幾劍:「開門,給我開門。」

然而這一次,卻不如往常那般金玉對撞,而是如刀劈冰面,「咔嚓」便鑿出一個窟窿,頓時靈力四濺,禁制顫抖,光點亂飛。

「?」徐千嶼頭暈眼花,見府邸大門上開一小窗,更是生氣:「怎麼,你竟敢叫我鑽狗洞?」

她湊到那窟窿跟前,手成喇叭狀,開始厲聲罵人。

徐冰來坐在塌上,心臟狂跳,眉頭緊蹙。

今晚徐千嶼又劈禁制,他本有心理準備,但未想到,那一劍威力暴漲,直接將禁制劈碎,叫他神識震顫,戰意盎然,豁然起身。

如何做到被關在院中一月,卻無師自通,進益至此?不是天才,便是怪物了。

徐冰來一向惜才,今日對這個凡間來的野丫頭,有幾份刮目相看,又聽到她在模糊地喊什麼,便耐下心,頭一次將神識湊去,聽她的話。

隨後便聽到一串清晰的辱罵:「狗日里,王八里個三孫子,爛心爛肺,閹男人!」

「……!」

閹男人?這是人話嗎?

徐千嶼還未說完,便感覺天地變化,轉瞬換了個明亮優美的環境。

香爐裡薰香嫋嫋,白紗飄飛。

那白髮金冠的仙人冷著臉下了階,掀簾出來,還未靠近便已嗅到酒氣,竟是酗酒發瘋。

徐冰來本是水靈根,一甩衣袖,徐千嶼叫溫水潑了一頭一臉,水滴答而下,當下清醒。

但也很迷茫。

她記得自己在院裡和蔑婆婆喝酒,為什麼面前突然站著盛怒的徐冰來,還衝她喊:「你剛才說什麼?」

徐千嶼全然不記得,只覺得徐冰來很煩,憑空潑她一臉水,也仰頭衝他喊道:「我說什麼了你要這樣潑我?」

徐冰來自是不可能重複一遍,氣得仰倒,靜了靜心,在離她三尺遠的地方停下,站在那裡,問道:「為何破壞禁制?」

一提此事,徐千嶼怒上心頭:「那你為何說話不算話?答應將我放出,卻一直沒有?」

此事戳到徐冰來軟肋。

他自是希望徐千嶼和徐芊芊一樣,安穩地待在合院中,他保護她一世不成問題。但她非要跳來跳去添麻煩,惹人心煩。

掌門難免在浩如煙海的事務中打轉,哪個孩子哭得響,他便先料理誰,眼前這個哭得他頭暈,他便煩躁道:「你想如何?」

徐千嶼想了想,一口氣說出來:「我想你把禁制解開。我要修煉,我要進內門!我要你做我師尊,我要沈溯微給我當師兄!」

徐冰來聽得冷笑。

她此話甚為不知天高地厚,簡直類比於,我要上天,我要玉皇大帝當我爹,王母娘娘做我娘。

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。

「你可知道,能進內門需是何等修為?」他淡淡掃她,眼神銳利,「不要以為,你是我的女兒,我便會對你殊待。在此地,唯有憑實力說話。你如今放在蓬萊仙宗,就連外門都進不去,還想著進內門。」

徐千嶼聽得太陽穴突突地跳,也不管不顧了,罵道:「你不教我,難道我天生就會?你只管生,不管養。將我帶來,卻讓我蹉跎。我在凡間,每日有大儒前來上課,到了仙宗,你卻連本書都不捨得給,單給一頁紙!你若要磋磨我,直接把我送回,叫我死吧!別在這裡浪費我的青春!」

徐冰來差點氣厥過去。

他從未見過如此瘋癲的女子,這怪物竟還是他的種。照她所說,他千辛萬苦將她找來,半點功勞沒有,給她內門心法,還是耽誤了她,便指著她道:「我管你吃穿用度,給你庇護居所,你半點不知感恩!」

徐千嶼已經懶得與他理論,冷冷道:「就你這院落,還沒我家茅房大。算了,不說了。我在這裡整日不是捱餓,就是坐監,我不如在凡間死了。」

徐冰來甚為驚異,此間弟子,對仙宗無不仰慕。怎麼在她口中,把蓬萊仙宗說得簡直豬狗不如,坐監還可以理解,捱餓,是怎麼回事?

徐冰來緩了緩,覺得中間可能有些誤解,且等之後詳查。他閉目清心片刻,勉強靜下。他本來考慮是否要將徐千嶼放出來,叫她這麼一鬧,顯見的,她是不可能如徐芊芊一般乖巧了。當下便做了決斷:「你想修煉?」

「是。」

「如此,倒不算浪費你的靈根。」徐冰來道,「但外門起碼是煉氣弟子才能進入。煉氣以下,只能去弟子堂合練,那裡可全是剛入門的七歲小兒,你自己受得了嗎?九月之前,你若是能到煉氣,我便允你直接入外門。」

但他斷然不會偏幫。

想她自己在院中如野草生長,也能練出劍來,當是有些本事,那便自己憑本事闖吧。

徐千嶼一口應下:「好。」

徐冰來將禁制解了。

徐千嶼今晚罵人罵了個爽,卻莫名得到夢寐以求的結果,腦袋昏昏,正想這是怎麼一回事,迎面碰到沈溯微受召來,便也忘了同他招呼。

沈溯微低頭,卻見徐千嶼身上溼透,衣裙貼身,滴滴答答地滴著水:「站住。」

他走過來,捏住她領子一抖,將她衣衫抖幹,方才將她肩膀輕輕一推:「去吧。」

徐千嶼溜得飛快,生怕晚走一步,徐冰來就變卦了。

沈溯微走到徐冰來面前,道:「師尊,你不可讓她溼身獨行。」

徐冰來氣得忘了此茬,但見沈溯微又用自己的周全來揭刺他的不周全,喝道:「這點道理,我難道不知道嗎?」

他走上階去,坐回尊位,摁了摁眉心,抬眼,冷冷看著沈溯微:「你覺得我這個爹當得不好,不如你來給她當爹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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