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冰來道:「兩日後帶她來見我吧。」
「是。」
徐冰來又瞭他一眼,果然發難:「劍呢?」
沈溯微道:「……袖中搖光不合弟子。」
「袖中搖光甚合你。」徐冰來將他打斷,目光犀利,「當初是我為你相劍,那就是你的本命劍。」
徐冰來所擇道乃是「器道」,在相劍、擇器方面的眼光,於蓬萊無人能出其右。
修士低調,大多是為了不輕易暴露自己的水平,以至引來強敵,在關鍵時刻,能出奇制勝;但若是為此而損傷了戰力,那就得不償失了。
沈溯微年紀輕輕,沒有絲毫招搖之心也算了,藏鋒到了這種地步,也是有些心病。
「溯微,既然出眾,被人注意是必然。完全隱於暗中,那是刺客,就不是劍君。你是我的弟子,我到底希望你自信些。」
沈溯微只是應是。
徐冰來看起來不大高興,但也沒有追問搖光的下落,心知這劍是追不回了:「你去挑一把備用劍用著吧。」
沈溯微默然將出秋所得奉上。
那是獵獲的魔物身上提純出的靈氣,凝成丹丸,送給徐芊芊。徐芊芊這次到底因為他而命懸一線,他還是盡力補償,但除了補償希望:「但求師尊,不要提弟子之名。」
徐冰來看那丹藥,嘆息一聲,面色緩和些:「你本不該捲入凡俗事物過深,這次以後,應該能長留宗門內,好好準備今年出春了。」
他又將選好的心法和劍譜給沈溯微:「你如今已結了金丹,對擇道可有想法?」
沈溯微將心法翻了一翻,翻到「空心明境」,又看到劍譜內也有「六合無情」這類字眼,便已懂了:「師尊想讓弟子擇無情道?」
「不是我想。是你合適。」徐冰來道,「一則,你性子鎮靜,劍意也冷清,本就有出塵之意,不像見素那般劍氣隨心性變化,六道之中,無情道最相合;二則,你的資質甚佳,若修習無情道,能不為俗世所累,少些牽絆,有利於境界再進一步。」
但是,他也知道,沈溯微只是內斂,並非無情,乃至於心思縝密,事事投桃報李。就連對他尊敬,也有一部分是為了還當日入門之恩。
若是沈溯微修了無情道,便真的無牽無掛,以後哪裡還有芊芊的丹藥,哪裡還有俯首帖耳的宗門之劍?
但徐冰來到底是師尊,不會因為這個就阻攔弟子選擇合適的道。
「你不必顧慮。當日我帶你入宗門,對我不過舉手之勞。這些事務,也不過是讓你磨練,不是我對你的寄託。仙門畢竟是以修煉為重,你修為若能更進一層,蓬萊上下自當以你為傲。」
「要是不想選,可以先練這些功法,將來擇別的道也有益處。」
沈溯微點頭告退。
待出得門,他抬頭看了一眼。今日的天很藍,如一塊碧玉,萬里無雲。
沈溯微走進夢渡時,正有兩個女修抱怨,說徐千嶼脾氣甚大,根本不消進去,只用術法將托盤放進牆裡就好了。
沈溯微從身後道:「既然掌門令你們送飯,想必也有叫你們關懷照拂之意,不是隻送飯。人是一定要進去的。」
那些弟子忙嚴肅地站成一排:「謹遵師兄教誨。」
白雪師姐告訴徐千嶼的合院的位置,問他去不去。沈溯微搖頭。
他如今和徐千嶼沒有半分關係,也不便私下探望,只是說:「傳話給她,兩天後就可以去見掌門。」
見他不去,女修們也便放鬆下來。
那兩個年紀小的女修,待他一走,扭頭便將這樁糟心活計託給了雜役的婆子,叫她們送飯的時候,記得跟徐千嶼多說幾句話。
*
這「六合無情」劍法練起來,甚冷,比他以往的劍法都要清寒,如大雪壓境,昏暗不見光亮。
茫茫寰宇,宛如孤身一人。
碧藍的天、墨綠的樹、陽光、外物,寸寸剝離融化在暴雪中,彷彿又回到兒時所在的昏暗的地洞。他一雙眼睛,直直視人,瞳孔像貓一般又大又圓,濃黑如墨。
因常年不見光,瞳孔就定成這般大小,雖美麗,但駭人。
因為兩年不能開口講話,母親發現他不會講話了,不禁慌亂起來,開始整日抱著他念各種詩句,故事,前塵往事。
他仍然安靜得如同一尊瓷偶。
母親道:「你三歲時候便會背千字文,詩文百家,能倒背如流。」
他見母親眼中閃亮,似是痛惜不已。他睫毛顫動,想要說出一句話,叫她高興,但五內翻湧,仇恨如風暴席捲,童稚的聲音,惟吐出一個字:「殺。」
母親驚呆了。
她含著淚的眼睛睜得大大的,如寶石般閃耀,然後一把抱住他。
他頭上戴著的珠翠髮釵被撞得搖晃不止,感覺脖頸上有溫熱的眼淚灌進去。
「怎會這樣。」她哭著說,「你要殺誰呢?此間只有你我。都是我害了你,你本來不必承受這些。」
那當然不是殺她。
斷然是殺那些人,迫害他們至此的人。
他其實會說「藍天」「綠樹」「小鳥」,但說不出口,沒見過之物,那些字詞便都是一樣的,到了嘴邊,就相互混淆。
他唯獨知道,「殺」是什麼,是突然闖入的馬蹄,是很多的腳,是流下來的溫熱的液體,就像此刻灌進衣領的東西。然後是身邊的一個人自此消失。
像這樣消失的,已經有很多人,現下只剩下母子兩個。
他忽而反握住母親的手,感到恐慌。他推開她,用手擦去她的眼淚。害怕她也消失。
他強迫自己張口,但不能再說出讓她花容失色的東西。
他開始會說「朋友」「親眷」「愛侶」,看著母親的笑容,心裡暗暗地內鬆一口氣,心裡想,那應該是同母親溫柔撫慰的手差不多的東西。
後來,甚至能背「梨花淡白柳深青,柳絮飛時花滿城」。
是數年之後,他方知天是什麼樣,春是什麼樣,
柳絮是是什麼,梨花又是什麼。
不過那時,母親果然也已經消失了。
……
倘若擇了無情道,大概就是將這些有顏色的東西一樣、一樣地還回去,然後天地間只剩空洞的暴雪,和殺念。
他一路行至此,無非是為了大道。目標擺在眼前,似乎也沒什麼不妥。
但那劍遇阻一慢,境中風雪便漸漸停息。
似乎,還有一點東西忘了還。但此物並不屬於他,故而不能輕易送走。
他安靜地以劍尖將雪拂開,又將被埋在雪地之中的東西,挑了出來。
一盒尚未吃完的冰皮月餅。
沈溯微放下劍,遲來的劍風拂動髮絲。
原來是這件事沒做完。
有始有終,那便拿這件事,作個結尾吧。
作者有話說:
「梨花淡白柳深青,柳絮飛時花滿城。」——蘇軾《東欄梨花》
有伏筆,看不懂也正常。後面會慢慢揭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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