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局看來真是毫無勝算。
這麼一個作天作地的大小姐,既無道心,又不像陸呦有氣運加持,即便以十四歲的高齡入了宗門,卻也連她上一世的資本也丟失了。她在這本升級打怪為主線的《誅魔》中,肉眼可見悲慘的命運,哪有可能成為主角?
現在宿主是這麼個樣子,甚至連仙門都不願邁入,再配一個它,還怎麼指望她能打敗陸呦搶奪那幾個男人呢?
這文本不可能修復得好,它也不可能回家了。
哈哈,毀滅吧。
要不別努力了,說不定這個世界很快就能完蛋。因為女配沒有就位,錦鯉女主也便不能踩著她上位,然後便能因為陸呦任務失敗,順利進入第三週目。
等到那時,時間線說不定便正過來了,它便能攛掇九歲的徐千嶼抓緊上山,一切就好了呢?
想到這裡,系統緩緩沉入水底:不如擺爛。
徐千嶼感覺到腦子裡那聒噪聲音安靜了,總算吐了口氣。
至於系統所說前世,她覺得是假,那就是假。讓她不爽快的事情,她還惦記它做什麼?平白給自己添不痛快,一向是忘了。
她這會兒饞起小廚房的冰鎮糖蓮子,只有夏天才有最新鮮清甜的,腳已經往那裡去了,腦子也開始勾畫起明天叫男丫鬟們陪她玩兒什麼花樣。
至於如何徹底忘掉這晦氣事……她心裡做了決斷,早晚把這野鬼驅走,要是外面的人進不來,可以請狐狸的姊妹三娘假裝神婆,痛痛快快做一場法事。
邁出門檻兒時,徐千嶼墨藍的裙裾拂過臥在門邊的狐狸頭頂。狐狸翻身而起,從地上抓起鐺啷掉落的兩枚銀錠子,不由大喜。
徐千嶼是應承下了那件事。這一枚是給它的賞錢,一枚是給「三娘」孫兒的滿月禮。
*
後半夜裡,整個水府的燈熄下。
一個人影如黑貓一般從後牆躍出,不多時,悄無聲息地走到了無人的背巷。牆根下幾個穿粗布衣衫的大漢蹲在一處,手舉燭臺,正持著木棍在泥地上寫寫畫畫。
橙紅燭光將少年人的一張俊俏的臉照亮,眾人便給他挪出個空位:「小乙回來啦?快快,打探得如何?」
少年撩擺蹲在他們中間:「水家小姐的生辰不打算辦了,就在家裡過。」
眾人聞言都有些失望。
這幾名大漢是經驗豐富的「獵魔人」。獵魔人身負靈根,可以通些法術,但因為靈根屬性太多太雜,不夠純粹以修仙問道,故而只結成市井隊伍,為凡人斬殺妖魔,接些散單換取報酬。
南陵近日魔物頻出,百姓不堪其擾,便籌了些錢給獵魔人,求一個平安。
正因經驗豐富,這些人有些滑頭,愛借東風。一入南陵,他們便探聽南陵首富水家的舉動。以往水家小姐生辰,要全城同慶,大擺三天流水席,不僅家宅敞開,使除魔寶劍之力鎮壓中軸,還要請人驅邪,並派發上百紅包及小符包,如此陣仗,說不定能將魔嚇唬走,也不便勞他們動手了。
有人咂咂嘴:「可惜呀,借不上那寶劍之力了。」
這一次,連水家也緊閉大門,小姐的生辰也不辦了。水老爺子訊息靈通,自然聽說這次的大魔吃人數百,擄掠婦人數十,猶不滿足,仍然徘徊城中,竟也忌憚起來。
「也罷,凡人尋求自保,我們自有主意。」那拿木棍的領頭長者又畫了一座山,在山腰上圈一個圈兒,「南陵巒山有座白露寺。聽聞五日後,王端王長史家的官婦要去那裡進香,其必經之路上,有一座娘娘廟,我們可以在此佈局等待。」
「娘娘廟」是獵魔人的行話,指的是那些開了靈智的精怪自封菩薩的野廟,凡人難以分辨,便被騙了香火。正如豺狼喜歡叼著被掐斷脖子的獵物到林中僻靜處享用一樣,若是魔掠了人,此廟陰邪,便常做那妖魔的歇腳地。
有人納了悶:「這王端的老婆是個傻的麼,咋這時候上香?還是大晚上,一個女子,不知道外頭危險?」
另一人道:「嗨呀,管他什麼時候上香、誰上香,既然有白來的餌,我們借她一用就是了。」
那稱為小乙的少年接話道:「聽聞王長史這兩日病重不起,夫人心急,想為他祈福。那巒山陡峭,石階崎嶇難行,正是要攀登一夜,才好搶到頭香。」
他聲音含笑,眾人都抬眼看他。這少年才加入隊伍不久,年紀不大,倒極為機靈擅變,燭火掩映下,一張面孔更顯靈秀。他不是旁人,正是被徐千嶼一眼相中的那名少年。
「小乙真夠能幹。」旁人一把攬住他的肩,調笑道,「神出鬼沒便將水家選好的奴僕掉了個包,混進水府去了,還能得了個貼身伺候小姐的美差。」
「聽聞那水家小姐生得雪膚花貌,怎麼樣,好看麼?」
眾人調笑聲中,少年垂睫出神。
他想到那日在室內的光景。根據他不多的人世經驗,女人極為避諱給陌生男子看到自己的腳踝。然而那涼風浮動的閨房內,坐在床上的小姐完全隨意地任人穿鞋,卻無人敢露出冒犯的眼神。
他模仿著旁人,低下頭為她穿上攢金線的羅襪。那隻腳養得柔軟白皙,宛如玉刻出來的一般精緻可愛。
握住少女的腳踝時,忽而她帳中潔淨香甜的味道飄過來,一瞬間竟讓他產生了一種飢腸轆轆之感。
他自打醒來便渾渾噩噩,一路只知吞噬魔氣,等飄到南陵,才借了皮囊,落回神智。他隱約記得自己多年前和修士打過一架,元氣大損,被打散成數份,其餘的事情皆模糊不清,惟獨記得自己有個姓名,叫做叫謝妄真。
這一路他也遇到過不少人有香味。揹簍裡的稚子是香的,但奶味腥羶;帷帽下的處子也香,但脂粉刺鼻。
他雙手繫上如意扣時,小姐身上那香甜的味道尤其誘人,他倒還是第一次叫凡人吸引,有了將其吞吃入腹的渴望。
然而下一刻,這隻腳冷不丁抽出來,毫不留情地蹬在他肩膀上,將他的念想打了個稀碎。
那少女的聲音自頭頂而來,比舉動更傲慢、更冷,砸了他的杯子,還輕侮地滾過來一錠金。
「笑了笑了,小子可真有福氣。可惜她年紀小了些,不然……嘿嘿,竊玉偷香倒是近水樓臺……」
小乙在旁人葷素不忌的打趣中回過神,聽得眾人汙言穢語,唇邊的淺淺的笑意褪滅。他瞥來的眼神仍浸在笑裡,卻逐漸冰冷,暗含鋒銳,乃是一個掃興的神情。
凡人,果然是無趣又髒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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