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我還就抱了!

第二天大家都上班,姜采薇應下紀慎語的請求,約好晚上去燒紙。丁漢白工作日向來不高興,沉著臉不理人,走之前揣一瓶茅臺。

姜漱柳攔他:「上班帶瓶酒幹什麼?你還想喝兩壺?」

丁漢白說:「我給領導送禮,我想當組長。」

他最會對付他媽,掙開就跑了,一路騎到文物局,藏著酒工作一上午。午休時間立刻閃人,崇水57號,酒也帶了,他要看看真正的哥釉小香爐。

衚衕串子讓他好一通找,各家院子雖然破,飄出來的飯倒是香,終於找到大門,丁漢白卯足勁兒吆喝:「收破爛兒嘞——收舊油煙機——」

餘音沒來及繞樑,張斯年攥著花捲衝出來:「哪個王八羔子從我門口搶生意?!欺負殘疾人,我到殘聯告你!」

定睛一看,看見丁漢白拎瓶茅臺立在門口,像敗家公子哥走訪困難群眾,一分關懷,九分嫌棄。這公子哥闊步而入,環顧一週撇撇嘴,後悔沒約在外面。

張斯年扭頭進屋:「甭膈應了,大不了回家洗倆澡。」

丁漢白跟進去,屋內設施老舊,倒還算乾淨,不似院裡那麼多廢品。他在桌前坐下,自然地開酒倒酒,和對方一碰杯,幹了。

「來塊兒醃豆腐下酒?」

「這不只有土豆絲麼?」

丁漢白注意到桌上的百壽紋瓶,只見張斯年將筷子伸進去,叉出來好幾塊醃豆腐,帶著酸辣的汁水,沾著細碎的剁椒……他驚呆了,這是十萬的瓶子!裝醃豆腐!

關鍵是生存環境如此惡劣,還搞他媽什麼奢侈?!

張斯年說:「他六指梁做的東西只配幹這個。」

丁漢白不知道誰是六指梁,但知道怎麼氣人:「不管配什麼,反正你沒看出真偽。」

筷子一撂,張斯年被捏住脈門,恨不得吼兩嗓子消氣。他沒鎖裡間,進去翻找哥釉小香爐,丁漢白跟上,腳步聲停在門口,連著喘氣聲一併停了。

張斯年說:「有真有假,選一件送你,看你運氣。」

丁漢白不愛佔便宜,也顧不上佔便宜,問:「你是什麼人?」

張斯年答:「跟你有緣分,但情分沒到那一步,無可奉告。」

手中被塞上小香爐,要是沒接穩就摔碎了,對方毫不在意,一兩萬的東西而已,就當歲歲平安。丁漢白來回看,確定東西為真,可房間裡那些叫他眼花。

情分不夠,要是夠了,也許還另有說法等著他?

「我該回單位了。」他擱下小香爐,臨走給張斯年倒滿一杯。張斯年蠻咬一嘴花捲,問他不挑件東西再走?

丁漢白說:「不了,下次來再挑。」

下次,情分必須夠。

這一天涼涼爽爽,傍晚還有些冷。紀慎語在玉銷記看店,回家後眼巴巴地等著晚上燒紙,結果姜采薇沒按時回來,他在石桌旁直等到八點半。

丁漢白在機器房忙活一通,關燈鎖門後從南屋走到北屋,見紀慎語還在等。洗個澡出來,見紀慎語還在等。去書房畫畫到晚上十一點,準備睡覺了,見紀慎語居然還在等。

他實在忍不住:「你倆約的半夜去燒紙?膽兒也太大了吧。」

紀慎語說:「小姨還沒回來,她說報社加班了。」

丁漢白這下擔心起姜采薇來,取上車鑰匙準備去接,走之前接到姜采薇的電話。他從屋裡出來,說:「小姨打電話說今天太累,在職工宿舍睡了,不回來。」

燈泡太亮,紀慎語的失落無所遁形。丁漢白立在門口,人形展牌似的,要是紀慎語求他帶著,他就受累一趟,但他不會主動問。

誰上班不累,憑什麼又當後備軍,又要上趕著?

「師哥,你能不能……」紀慎語開口,「能不能借我腳踏車鑰匙,我自己隨便找個路口燒一燒,很快回來。」

丁漢白鬍編:「扎胎了,要不你開車去?」他奇了怪了,這人怎麼總逆著他思路走?

紀慎語虛歲十七,開什麼車,終於問:「你願意帶我去嗎?」

二十分鐘後,丁漢白帶紀慎語找了處沒交警值班的路口,這個時間行人寥寥,他們在路燈下拿出黃紙和元寶,點燃,湊在一起像烤火。

紀慎語雙眼亮得不像話,但眼神有點呆滯,有點失神。

「爸。」他叫,叫完沉默許久,「我有想你,可我沒辦法,我在揚州沒家了,你別怪我。」

丁漢白努力添元寶:「紀師父,他在我家挺好的,你放心。」

紀慎語就說了那麼一句,之後盯著火焰燒成灰燼。他不是個外放的人,在天地間燒紙祭祀,當著旁人的面,他說不出別的,只心裡默默想,希望紀芳許能收到。

燒完清理乾淨,坐進車中被昏暗籠罩,丁漢白敏銳地聽見紀慎語吸吸鼻子。

哭了嗎?他想。

靜靜過去片刻,紀慎語看他,臉頰乾淨,眼眶溼潤,淚活活憋了回去。他解開安全帶,微微轉身衝著對方,問:「抱抱你?」

紀慎語外強中乾:「有什麼可抱的,燒個紙,又不是出殯。」

一而再再而三地沒面兒,丁漢白是可忍孰不可忍,把車鑰匙往中控臺一摔:「我還就抱了!」他長臂一撈,將紀慎語攬入懷裡,扣著腰背,按著後腦,對方的鼻尖磕在他下巴上,發涼,嘴唇隱約蹭到他的脖頸,還是那麼柔軟。

紀慎語掙扎不開,罵神經病,罵王八蛋,就這倆詞來回地罵。

後來他累了,垂下手,閉上眼。囁嚅一句謝謝你。

丁漢白該說「不客氣」,可他莫名腦熱,竟說了句「沒關係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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