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蒼了天了。

他狀似漫無目的,實則鏡片後的倆眼如同掃描器,心腦中裝著那青瓷瓶,做好了眾裡尋他千百度的準備。他琢磨半宿,那瓶子太有熟悉感了,說不定就是同一批物件兒。海洋出水文物具有批次性,那很有可能不止一件。

週末人太多,漸漸的市場裡面擺滿了,丁漢白轉悠幾遭便離開,沒看見什麼「可疑人物」。拐到旁邊的小巷,巷子窄,坐著賣的,蹲著看的,無從下腳。

巷尾有片小陰涼,一個老頭卻戴著墨鏡坐在那兒,面前一件舊秋衣,衣服上放著件青瓷瓶。丁漢白看見後沒徑直過去,裝模作樣地在其他攤位逗留,磨蹭夠了才行至盡頭。

他把墨鏡摘下:「陰涼地兒還戴著啊。」

「眼睛不得勁,不樂意見光。」老頭說。這老頭正是張斯年。

丁漢白抻抻褲腿蹲下,拿起瓶子開始看,他本來就不面善,此時臉還愈發地沉。然而,表面沉著,內裡卻攪起罡風。

他沒有過目不忘的本領,可昨天剛見過張寅那件,不至於忘。

就算真是同一批出來的,也不能盤管蟲的位置都一樣吧?

張斯年掏出根捲菸抽起來,等丁漢白問話,懂不懂就在問。丁漢白像是啞巴了,翻來覆去地看,他有點暈,張寅那件像家裡那堆殘片,手上這件又像張寅那件。

有人逛到這邊也想看看,他不撒手,直接問:「多少?」

哪個賣家不愛大款?張斯年豎仨指頭,三萬。

丁漢白沒還價,又問:「浙江漂過來的?」一個漂字,證明他懂這是水裡的東西,但他問的不是福建,目的是詐一詐來歷。

張斯年低頭從鏡片上方看他一眼,正正經經的一眼,說:「福建。」

丁漢白再沒猶豫:「包好,我取錢。」

銀行就在旁邊,他取完和對方錢貨兩訖。臨走他看張斯年衝他笑笑,不是得錢後開心,是那種……忍不住似的笑。

他乾脆也笑:「我是市博物館的。」

張斯年不怵:「我是收廢品的。」

「那這個月不用忙活了,三萬應該夠花。」丁漢白說,「我不行,我現在還得去加班。」

他取車走人,當真奔了博物館,以漢畫像石的人情找館長幫忙,要檢測這青瓷瓶。送檢不麻煩,但等結果需要兩天,他測完就帶著東西回家了。

沒錯,丁漢白掏出去三萬,但他沒篤定這東西為真。

張寅一趟福建只能帶回殘片盆底,如此完好的器物得是福建本省自留展出,就算有人尋到門路買入一件,又如何在兩個月之內來到上千公里外?

他得帶回去好好研究。

研究還不夠,所以他只能腆著臉去做專門的檢測。

丁漢白到家了,家裡沒人,都跟著丁延壽去玉銷記了。他進書房將青瓷瓶放在桌上,對著那本《如山如海》一點點端詳。

時間滴答,頭緒始終亂作一團。

說話聲由遠及近,紀慎語和姜廷恩各攥一隻鼻菸壺回來,丁漢白腦海中的密網消散乾淨,決定歇會兒,看看那倆人在高興什麼。

三人聚於廊下,姜廷恩聒噪:「大哥,姑父讓我們雕鼻菸壺,我選的電紋石,雕的是雙鴿戲犬。」

丁漢白瞄一眼:「你家老黃?」

「像吧!」姜廷恩喜憂參半,「老黃死掉一年了,我好想它,雕著雕著我就哭了。」情致頗深,雕出來活靈活現,丁延壽表揚了一番。

丁漢白看紀慎語:「你的呢?」

紀慎語伸手奉上,翡翠鼻菸壺,雕的是黃鶯抱月,他挪到丁漢白身前:「好看嗎?」

丁漢白「嗯」一聲,把玩半天沒交還,後來姜廷恩絮叨老二老三如何如何,他也沒注意聽。「大哥,姑父說你不能偷懶。」姜廷恩想起重點,「料給你拿回來了,你得交功課。」

紀慎語聞言從兜裡掏出一塊白玉:「師父讓我替你選,白玉總不出錯吧。」

後來姜廷恩去找姜采薇了,廊下只剩丁漢白和紀慎語。紀慎語外面待一天,想回屋換件衣服,一轉身對上書房敞開的窗戶,正好撞見桌上的青瓷瓶。

他愣住,撲到窗臺上瞪眼。

這瓶子?不可能啊!紀慎語衝進書房,架勢把丁漢白嚇了一跳,奔至書桌前徹底看清了,徹底確定了,那泥垢紋理,那黃斑汙濁……這就是他閉關三天兩夜造出來的那件!

丁漢白莫名道:「你激動什麼?」

紀慎語難以置信地問:「這東西哪來的?」

「古玩市場,上午剛收的。」丁漢白沒提因由,也沒提真假看法。況且不等他提,紀慎語就為之色變了,於是他更加莫名。

「師哥……」紀慎語問,「多少錢收的?」

丁漢白淡淡:「三萬。」

紀慎語幾乎吼起來:「三萬?!」

他哪是造了件花瓶,他簡直是造了孽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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