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特斯拉駛上高速,沈璧然面色平靜,眼神有些空。

回國月餘,他已經見過幾十個資方,正事未決,倒被強塞好幾局相親。雖然他委婉地對每一位女士表達自己並無此意,但真正幫他擋掉桃花的還是那位已故初戀。

車內白噪聲似乎暈開了某種情緒波動。他胃痛,從早上到現在只喝了幾口黑咖啡。

沈璧然從小無肉不歡,但每逢四月就只吃素,這個習慣已經是第六年。他把此刻的低落歸結為餓了,而不是又一次被迫回憶起前男友顧凜川。

好在他正要去找好朋友宋聽檀,宋聽檀是個演員,沈璧然答應他去劇組探班,順便一起吃個飯。

手機忽然收到一條訊息。

【尊敬的沈先生,提醒您兩週後(4月30日)攜有效證件到訪——萬安墓園。】

萬安墓園安放著沈璧然為顧凜川置下的衣冠冢,他每年四月都會回國祭拜。

這條簡訊讓心情又一次無可挽回地下沉,他只想一個人待著,於是臨時改道,拐上另一條高速。

這是一個讓沈璧然後悔的決定。

十分鐘後,前面的紅色保時捷一個急剎,沈璧然反應很快,點踩剎車減速,儘可能給後車留了餘地,但很不幸,還是沒逃過這場連環追尾的厄運。

安全氣囊把他重重拍在靠背上,胸腔深處一陣窒息的劇痛,他懷疑胸骨斷了,左手腕挫在方向盤上,還沒來得及掙脫,便遭受了第二次追尾。

撞擊聲後,車廂裡只餘下痛苦破碎的呼吸聲。他想吐,意識好像流走了片刻,又好像沒有,渾噩地被困在這個狹窄空間中。

他用右手艱難地夠起手機,腦袋直髮懵,不知該打什麼電話——交管還是保險公司?或者120?

等意識回籠,螢幕上已經按出了11位數,沈璧然目光掃過,心尖顫慄,被壓抑了一路的情緒在這一剎那洶湧而來。

——這串本能按下的數字,是曾經專屬於他和顧凜川之間的秘密號碼。

他和顧凜川在六年前分手。分手近一年後,顧凜川發來簡訊,說次日就要移居德國,想最後打一通電話。當時沈家內鬥焦灼,沈璧然沒回,像鴕鳥一樣吞下兩片安眠藥矇頭大睡,第二天傍晚醒來,等著他的是一個未接來電、一條飛機失事新聞。

那天,從北京飛德國法蘭克福只有一趟航班,顧凜川最後一通電話正是在起飛前四十分鐘打來的,時間、航線都吻合。沈璧然回撥無數次,關機。往後又執著撥打數月,從關機打到空號。

又一次追尾撞擊,沈璧然被迫回神,頭痛得更厲害了。

這些年,他很少放縱自己回憶過去。但此刻,他太狼狽、太痛苦,他腦子不清醒,他必須做點什麼,支撐到有人把他救出去。

哪怕明知只有冰冷的空號提醒,或者被一個陌生人罵兩句,他還是鬼使神差般地按下了撥出。

*

cbd樓宇頂層,巨幕窗後,顧凜川正聽彙報。

peak是實力雄厚的跨國財團,這位準繼承人還很年輕,但已歷練得沉穩冷練,喜怒無形。

助理jeff立在桌前:「這家glance公司自稱出身矽谷,剛在內地註冊,還沒公佈產品。創始人最近在低調接洽投資方,橄欖枝很多,據說他手上的客戶資源非常可觀。」

顧凜川沒什麼反應,視線掃過創始人資料,是個中國姓的英文名,noahshen。

「美籍華人?背調呢。」

jeff有些心虛,「只知道是斯坦福出來的,大概是首次創業。」

顧凜川看他一眼,「首次創業,客戶資源哪來的?」

jeff不敢抬頭,「應該有點個人背景。」

祝淮錚坐在一旁沙發裡,翹著腿,一身黑西裝穿得風流,嘲笑道:「不如直接說你什麼都沒查出來。」

jeff:「……」

祝家是內地科技領軍,踩著網際網路風口發家,三十年來一路高歌,實力比很多老錢還要雄厚。祝淮錚是小兒子,上頭還有兩個能幹的姐。當年顧凜川被顧家找回,在北京待了大半年過渡,祝淮錚就是那時和他熟識的。雖然顧凜川當年就嫌他鬧騰,但在那最難熬的階段,這位擅長瞎胡鬧的朋友確實帶給他諸多慰藉。如今舊友重逢,昔日少年一個深沉依舊,另一個瀟灑更勝昨日。

助理出去,祝淮錚問:「glance是什麼,新挖的績優股?」

顧凜川把檔案扔開,「績優股沒看見,只看見陰溝裡肖想的老鼠,愚蠢的投資詐騙犯。」

祝淮錚嗤笑一聲,毫不在乎地轉了話題,「小公主呢?」

「剛到家,還在適應。」

「你剛回國,都忙成什麼樣了,還又親自飛回歐洲去接。」祝淮錚心癢難耐,「來,給我看看照片。」

「她討厭攝像頭。」顧凜川語氣很淡,「反正比資料裡更好看。」

「一隻貓,能有多好看。」祝淮錚嘁了一聲,「我姐也養了一隻,回頭和小公主配配?」

顧凜川抬眼,神情冷峻,「你在這裡幹什麼?」

祝淮錚火大,「不是你喊我一起出席釋出會嗎?」

顧凜川「哦」了一聲,「忘了。」

五年前,由於peak發展需要,顧家把核心產業陸續轉去海外。如今兩代人權柄交接之際,顧凜川獨自回到內地,重整一家被棄置多年的投資子公司。

今天的釋出會很重要,顧家舊交、投圈和政府層面的重要人士都會到場,表面上是為子公司更名剪綵,真實意義是亮相和收攏人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