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

「你們怎麼說來就來了。」「我們若是不來,怎知道你這裡吃了這麼多苦頭?」哭哭啼啼之態自不必多述。

「朝廷委我以重任,豈有不吃苦的道理。」

誠然,裴秉元瘦了一圈,也黑了一層,著實吃了不少苦頭。作為一縣之長,不管是治理水患,還是拓荒種糧,總是免不了風吹雨曬的。

眼下的玉衝縣其實已經比剛來的時候好了許多。

縣衙裡房屋不多,裴少淮、裴少津兩個小子被安排住在裴秉元的小書房裡,裴少淮看見父親書案上,擺放著潘季馴所著的《兩河經略》《河防一覽》,還有《水經注》《河防通議》等書,再不是那些詩詞歌賦、文章集註,其用功程度可見一斑。

裴少淮本還想著,來到玉衝縣,自己前世積攢的學識是否可以一展手腳,略幫父親一二。如今他略翻看這些古本以後,才發現古人之智者早將以堤束水、以水攻沙、河行舊道等法子歸納得很詳實,一一盡寫入書中[1]。

他前世並非學水利,豈敢在這些智者面前班門弄斧?

開官路、造新堤、植柳樹、拓荒田,父親治理的法子也很合時宜。相比於防水患,如何在入冬前解決百姓的溫飽問題,似乎更加重要。裴少淮原來想的那些致富法子,至少要等父親帶領百姓拓荒完畢,家裡有口糧食了,才有可談之資。

裴少淮見識了這些,才知道自己差些成了「紙上談兵」之人,也給了他一個警醒——不管作甚麼,首先要遵循現世之道,往後為官亦是如此,他若想運用前世學識,需要結合實際,才能起奏效。

夜裡,裴少淮在前院小踱時,發現小亭裡,有人在點燈運筆寫字。

「小郎君是知縣大人家的公子罷?在下李水生,是前來實習歷事的學生。」

「李監生好,在下裴少淮。」

巧了不是,遇著正主了。只見此人相貌端正,舉止得體不輕浮,是個書生模樣。

原來,屋內悶熱,李水生便到亭子里納涼,正在寫家書,他解釋道:「遊子在外,老母多有掛念,我得閒便修書寄回去,叫母親不要擔憂。」

「李監生孝心可嘉,在下不便多擾。」裴少淮稱讚道。

……

翌日,既已經知曉了哪個是李水生,裴少淮帶著竹姐兒,透過窗眼兒給她指了指,讓她知曉了李水生長甚麼樣。

竹姐兒畢竟是個姑娘家,才瞧了幾眼,那李水生恰巧轉過來,叫她看見了正臉,她便羞紅了臉,不敢再看。

談不上是甚麼喜歡、心動,只不過是想到婚姻之事,少女懷羞罷了。

白日里,幾個監生到各自崗位上出工了,那李水生戴著個草笠,在堤壩上跑來跑去丈量,還要伏在地上繪製圖紙。

原先羞答答的竹姐兒,這回遠遠地望著,淡定了許多,她瞧著那小身影跑上跑下,整個上晌都沒歇著,有些許入迷了,不知道在想甚麼。

「如何?」林氏問道。

「甚麼如何?」竹姐兒垂首,臉都快紅到後耳根了。

林氏又道:「覺得這個李水生如何?」

「母親船上不是說,我只管遠遠相看幾眼,旁的都由父親母親拿主意嗎?」

林氏噗嗤笑出聲來,明白了竹姐兒的心思,打趣道:「難得你倒是記牢了我的話。」想了想,又道,「咱們在玉衝縣待不了幾天,白日里,你得空便多去前院裡,陪你父親多說說話。」裴秉元辦公的衙門設在了前院。

「女兒省得了。」

……

回來以後,不枉林氏專程囑咐,竹姐兒熬好了蓮羹,專程送去衙門裡給父親嚐嚐,順道敘敘話。

那李水生剛整理好圖紙,還滿頭大汗,他知曉知縣大人急用這份圖紙,便匆匆忙忙趕來回稟了,一進門,便看見知縣大人邊上站著個娉娉婷婷的青衣少女,青絲如瀑膚如雪。

他反應倒是快,竟馬上想起了知縣大人曾試探過他的婚事。

莫非就是她?

一時看得端住了,忘了非禮勿視,久久沒能把目光收回來。

「父親,女兒先回去了。」竹姐兒速速退了出去。

「你匆匆忙忙進來,可是有何急事?」裴秉元問李水生道。

「啊……是甚麼急事來著?」李水生還沒緩過神來。

裴秉元無奈,指了指李水生懷裡抱著的圖紙,提醒道:「圖紙。」

「啊,對,知縣大人讓我去畫支流的圖紙,我已經畫好了。」

退出衙門之後,李水生對自己方才失了儀態懊悔不已。

……

……

數日之後,林氏與官人惜別,帶著幾個孩子返回京都,回到了伯爵府。

接下來的一個多月裡,不管是林氏,還是沈姨娘、竹姐兒,都非常有默契地沒有再提那李水生之事。

所謂姻緣,只有男方前來求娶了,才算是真的姻緣。

直到裴秉元來信,上面寫道「自你們回去後,李監生已經再三向我顯露,有意求娶我家竹兒,上回還說道,待他實習歷事結束以後,回到京都,便會讓其母親前去相看……夫人或許應早作打算以應對」。

次年三月,竹姐兒年滿十五,行及笄大禮。

畢竟是庶出,禮節、衣制自然未能像蓮姐兒、蘭姐兒那般隆重。值得一提的是,尚書府那邊,平日裡有甚麼走動只派個大兒媳婦過來,亦或是孫輩過來,而竹姐兒及笄大禮時,那二老太太竟主動上門了,不知藏的甚麼心思。

四月中旬,裴秉元來信,說諸位監生已經實習歷事完畢,李監生也已回京都。竹姐兒已到婚配之齡,那讀書郎又有迎娶之意,眾人皆盼著成就一樁美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