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

書生不知道那黑影是何人,可躲在樹叢裡的裴少淮,卻認得那粗鄙的聲音。

竟被他也看到了,不知道是喜是憂,裴少淮這般想。

……

回到戲樓當中,長舟見到自家少爺,臉上焦急之色方才緩了下來,道:「少爺你去哪了?方才急死我們了。」若是出了甚麼差池,他們這幾個婆子小廝,一個都逃不了。

「去解急罷了。」裴少淮應道,「回府罷。」

……

……

父親還在國子監,祖母溺愛孫女,時有糊塗,祖父不善處置後院之事。思來想去,還是得母親出馬。

夜已深,黑鴉掠過,聲音呱噪而短促。

裴少淮找到母親,關上了房門,道:「請母親立馬叫人封鎖伯爵府。」

聽聞封鎖二字,林氏神情抖一下嚴肅起來,她知曉,兒子早慧,這絕非甚麼玩笑話,問道:「怎的了?」

「二姐夜裡看戲歸來,行走到暗處時,被惡奴肆意推倒,受了重傷,此等事態惡劣,望母親封鎖全府,嚴禁人員進出,務必要將惡奴找到。這段時日,二姐待在院內養病,要仔細伺候著。」

林氏聽得出是託詞。若真有此事,哪裡會是淮哥兒來跟她通報,外頭管事的那些婆子又不是吃素的。

裴少淮湊近母親耳畔,低聲把今天夜裡所見,蘭姐兒和白衣書生的事兒,一一說給母親聽。

林氏色變,知曉事關重大,甚至顧不得氣惱,也顧不得問兒子更多細節。她立馬找來親信,照著兒子所說的幌子,封鎖了府邸,又派人把蘭姐兒院裡的一干人等,全部隔開,分頭看管著。另外,申嬤嬤帶著婆子,把蘭姐兒綁了起來,親自看管著。

林氏親自帶人去蘭姐兒的房間搜查,果然在床頭髮現了幾封信箋,又從那套《詩經》盒子的暗格裡,抽出了一本詩集——

《春色園》,吳琅子著作。

那幾封信,用了諸多華麗辭藻,明目張膽地表達愛意,聲稱要娶其為妻,相守一生。這些話兒,在三媒六聘跟前,何等的可笑與無理。

偏偏蘭姐兒,就是能被這些花言巧語,迷了心竅。

蘭姐兒身邊那兩個膽大的丫鬟,也很快招了,說是——小姐上個月,得了吳琅子的第一卷詩集,十分喜歡,愛不釋手,不知是誰從中牽線,替她打聽到了此人,介紹與她認識。二人原只是書信往來,戲樓裡隔遠相見,昨日夜裡,是第一次私下會見。

竟是第一次私見,那信中的用詞就如此濃烈。

若是多見幾次,豈還了得?林氏一陣後怕。

……

……

既已得了證據,林氏才好把此事跟老爺子、老太太報了,又派人去國子監,說家中有要事,把裴秉元臨時叫了回來。

老爺子氣得鬍子直抖,老太太暈了又醒了,哭道:「都怪我把她給寵壞了,世珍,你該怎麼辦,就怎麼辦罷,再不用看我的臉面……」

蓮姐兒是長姐,也是胞姐,理應也叫她過來的,林氏嘆氣說道:「蓮兒挺著個大肚子,若是叫她知道了,氣出個好歹來,豈不是造孽?往後同徐家,只怕連親戚都沒得做。」專程吩咐,這幾日和徐家的往來還照舊,淮哥兒、津哥兒按時上學堂,但不能顯露半分。

戲樓那邊,林氏不敢停了生意,只怕讓外人看出端倪來,一切照舊。

……

房內,蘭姐兒被緊緊綁在椅上。

林氏走上前,坐到她跟前,再不是以往那樣善意的面目,徑直把那些不堪的書信甩到蘭姐兒臉上,道:「我本是要把這些汙了人眼的東西燒掉的,可你父親還沒回來,我不好擅作主張。」

「你好狠的心。」蘭姐兒咬牙切齒道,直到此時,她仍未意識到自己錯了。

「你還不知錯!」

「我有何錯?」蘭姐兒聲嘶力竭地辯駁著,「長姐嫁了個讀書人家,就是千好萬好,如今我找了個讀書郎,怎就成了這不堪那不堪,莫不是就只因他家境貧寒……」

啪、啪——

沒等蘭姐兒說完,林氏就給了她兩記響亮的耳光:「這是替你胞姐和徐家打的。」

「我原以為你只是任性,如今看來,是個沒腦子的白眼狼。」林氏道,「你長姐,是徐家三媒六聘,八抬大轎,明媒正娶抬進門的,何等風光。你這是甚麼?是恬不知恥,是私通,是自賤,竟還好意思說出口……枉費你長姐,自幼對你跑前跑後、掏心掏肺地好。」

林氏又道:「正經的讀書人,哪個不刻苦讀書,替家族、替自己掙一份前程,誰會把心思放在這些淫詩豔曲上?拿徐家同這樣險惡用心的人相比,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些甚麼?」

林氏知曉,蘭姐兒有這樣的想法,空口白牙是勸不回來了的,也懶得再費口舌,吩咐婆子看管好,離開了。

翌日,裴秉元急急忙忙趕回來,知曉事情來龍去脈以後,這樣一個脾氣好的人,也被氣得面目全赤,端起椅子說要打死這個不孝女,幾番被林氏和老太太攔了下來。

裴秉元指著蘭姐兒罵:「你置兄弟姊妹於何地?你置父親於何地?又置這個家於何地?」

林氏經過一夜的深思,此時已經平靜理智了許多,她攔在裴秉元身前,勸道:「眼下她被迷了心竅,走不出來,你說千句萬句,她都未必能聽進去一句……且平和平和心態吧,我已經派人去查那混球的底細了,再等兩日,就能有回信。到時,叫她知道錯了,再勸也不遲。」

裴秉元順了順氣,又問起那個混球書生,林氏避開蘭姐兒,應道:「昨夜裡不知道被誰拳打腳踢狠狠教訓了一頓,鼻青臉腫的,我叫人把他看住了,翻不出什麼浪來,等料理完家裡的事,再去論他罷。」

又低聲安慰道:「我叫官人回來,不是想叫官人焦急的。總歸早早被發現了,也沒發生甚麼,處理妥當了,再慢慢教導就是了。」

裴秉元覺得有理,心態平靜了許多。

這日剛入夜,徐家那邊派人來傳話,說蓮姐兒肚子發動了,等到子時,徐家再來人傳話,說是已經順利生了下來,是個千金。

母女安好,一切順利。

第二日,本應是一家人歡歡喜喜去看望蓮姐兒的,只是,家中這攤爛事還沒收拾妥當,老太太眼睛還是紅的腫的,只能林氏把情緒都收斂起來,一個人去看了蓮姐兒。

蓮姐兒剛生產完,甚至還虛弱。她心思十分敏感通透,問林氏道:「怎不見祖母和蘭兒過來……家裡頭是不是出了甚麼事?」蘭姐兒自幼與她相依,她剛生了孩子,妹妹斷不會無緣無故不過來的。

「你想多了。」林氏趕緊掩飾道,「寒露剛過,天已經入寒,她們不小心著涼了,這時候過來,怕把寒氣渡給你和孩子……你好好養著身子,等她們打好,自然就歡歡喜喜過來看你了。」

好不容易,總算掩飾了過去,這個理由,也不知道蓮姐兒能不能真信。

從徐家回來,林氏再也繃不住,來到蘭姐兒跟前,兩人獨處,林氏直罵道:「你真真是個白眼狼,配不得蓮兒的疼惜。」言罷,眼淚兒嘩嘩地流下來,止都止不住。

同為女子,林氏知曉生孩子是何等兇險的事。

她哽咽著道:「她剛從鬼門關裡走了一趟回來,只因見不著你,就急著問你是不是出了甚麼事……有這樣好的長姐,你卻自私自利至此,捅出這樣的簍子來,我就問問你裴若蘭,倘若你的事傳出去了,且不論這伯爵府會如何,單說你的胞姐,還有她剛生下來的小娃娃,你對得起她們嗎?你讓她們在徐家以後如何自處?這不是狼心狗肺是甚麼……」

裴若蘭從未見過繼母哭得如此慼慼,那番話也委實直戳她的脊樑骨,好似一隻只小蟲在啃咬她。

她確實沒有想過這個家裡的任何一個人,包括嫁出去的長姐。

是沒良心嗎?是的。

可她……她真的只是想要一個一心一意疼惜她的夫君而已。

……

又過了兩日,林氏派出去打探訊息的人終於回來了。

林氏叫人在蘭姐兒的隔壁,騰空了一間房,不一會兒,一個被蒙著眼的農家村婦被引進來,坐在椅上,有些惴惴不安。

林氏坐在她的跟前,親自問話,道:「一會兒,我問甚麼,你只管如實應答,只需是個實誠的,貴人答應你的報酬,自然如數給你。」

村婦連連點頭稱是,提前道謝。

「你可認識吳琅子?」

「認識。」

「你與他是甚麼關係?」

「俺是他的表姐,我倆是一個莊子上的。」

「還有呢?」

村婦顯然遲疑了一陣,吞吞吐吐的,矇眼的黑布滲出淚來,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,哽咽道:「俺同他睡過,喝過三回紅花湯……」

又道:「俺承認,俺看上他是個秀才,模樣又俊,所以偷偷跟他處……可他也不該騙我,分明沒想過娶我入門,舅母也沒看上過我,卻騙我說,一定會給我名分,叫我信了……」

「是俺自甘墮落。」村婦嗚嚶嚶地哭著。

林氏又問:「他們家為何看不上你?」

「他是秀才,舅母指著他,娶個富貴娘子回來,帶著一家人到縣城裡過好日子。」村婦道,「他模樣那樣好,招小娘子們喜歡。」

林氏不好再問下去了,她知曉,繼續問,還能問出更多不堪入耳的東西來。可她覺得這些就夠了,無需再給村婦繼續遞刀子,太傷人心神。

「帶出去,送回去罷。」林氏吩咐道,「按照她開的價給銀子。」

若非無奈,她又豈想當這個惡人。

……

回到隔壁房中,只見蘭姐兒癱軟在椅子上,若非綁著,恐怕就要倒下來。她臉色蒼白,眼睛空洞洞地望著房梁,分明傷得夠慘,卻流不出一滴淚水來。

「你若是覺得,是我故意找個人來欺騙你,便也只能由著你了。」林氏道,「我不過是你的繼母,不曾得過你的一聲‘母親’,這樁事,我做得夠多了。」

蘭姐兒嘴唇抖抖,卻說不出話。

「你想說甚麼?」林氏走近。

蘭姐兒的眼神清明瞭一絲,喉間漸漸發生聲響,仔細聽,只聞:「柳嬌嬌,柳嬌嬌……」

林氏臉色大變。

「……此事,還有柳嬌嬌知道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