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海張五埋骨

河神:鬼水怪談 天下霸唱 第1頁,共2頁

一

「河神」裡提到最多的海河,河道並不算長,打從金鋼橋開始,直到大沽口入海,全長七三公里,但是海河的水系很大,共有五大支流,分別是「北三河、永定河、大清河、子牙河、漳衛南運河」,五大支流又分出三百多條河道,形同在華北大地上展開的扇子面,天津衛的海河好似扇柄,至此突然收窄,地勢是西北高,東南低,北有燕山,西有太行山,東南則是大平原,發源於高原的河流,侵蝕疏鬆的黃土,吞下大量泥沙流進海河,致使河底年復一年地往上抬升,應對洪水的能力越到下游越不行,所以經常發大水。

夏汛期河水陡漲陡落,各次洪水皆是來勢兇猛,根據記載,明代在天津設衛鑿城以來,海河流域發生過三八七次嚴重水災,天津城讓大水淹過七零多次,軍民房屋多受水患之害,解放後毛主席曾做出指示,一定要根治海河水災,因此每到旱期都要給海河清淤,同時挖防洪的溝渠。

說話到了一九五八年,那年淹死的人非常多,因為旱情嚴重,氣候酷熱,人們貪圖涼爽,下河遊野泳的人比往年多出幾倍,伏天裡頭,即使不會水的人,也忍不住到河裡洗個澡,由於天旱,水位低,河底的淤泥水草接近水面,下去很容易陷在臭泥中,或是讓水草纏住,越掙扎纏得越緊,水性再好也活不了。

郭師傅家的灶王爺畫像被毀,按張半仙的話說是破了風水,要走背字兒,可他整天忙著撈河漂子,也沒顧得上多想。

第二天,老梁找到郭師傅,說是各部門各支隊都要抽調人手充河工,挖掘防洪溝治理河患,決定讓郭師傅和丁卯去參加勞動。

從此他們倆每天去挖大河,挖河是最苦最累的活兒,尤其是悶熱無雨的夏季,天熱得好似下火,頂著毒辣辣的日頭,挖河溝裡的淤泥,淤泥讓烈日一曬,泛出青綠的顏色,臭不可聞,郭師傅不止挖大河,什麼時候河裡淹死人,他們還得趕去打撈死屍。

防洪溝主要是趁旱期水枯,挖開河道中的淤泥,加深拓寬河道,遇上暴雨,不至於讓大水直接灌到城裡,郭師傅和丁卯挖大河的地方,在西北郊區,綠隴遍野,有大片的菜園,再往西不遠是「得勝口」,古稱小稍口,清朝咸豐年間,林鳳祥李開放指揮太平軍北伐,打到小稍口準備渡河,突然受到民團伏擊,一潰而敗,因此朝廷賜名「得勝口」。

天氣炎熱,兩撥人輪著挖大河,這天中午,輪到郭師傅歇晌,河工們圍著他,讓他講海河裡的水鬼。

郭師傅不敢說鬼神之事,怕說錯了話,又惹得老梁惱火,想起往西是「得勝口」,又聽說此地有海張五的墓,便說了個關於海張五的段子,清朝末年,海張五是天津衛第一有名的大混混兒,出身貧苦,通過把持鹽運發家,天津出鹽,清朝那會兒城裡最有錢的人,全是鹽商,可想而知,海張五也是富得流油,當年太平軍北伐打到天津城,他出錢組織民團練勇,埋伏在稍直口打排槍,太平軍一片一片倒在民勇的土槍下,兵敗如山倒,終於讓僧格林沁的馬隊殲滅,海張五由此受到朝廷賞識,封了個從三品的武官。海張五是鹽梟混混兒出身,別看有了頂戴花翎,斗大的字他識不了半筐,扁擔橫在地上不知道念個一,有一次欽差大臣下來視察,海張五前去接待,跟欽差大人敘話,說完了公事,為了顯得近乎,上下級之間拉些家常,海張五問欽差大臣家裡有幾個孩子?欽差大臣說有兩個犬子,說完了也問海張五家裡的情況。海張五心想:「欽差這麼大的官,尚且稱家裡的公子為犬子,我一個從三品的武官該怎麼說,總之我家的孩子,無論如何也不能跟欽差的公子相提並論。」當下欠身答道:「讓老大人見笑了,下官家裡只有一個王八羔子。」

挖大河的河工們聽完都笑,正要讓郭師傅再說一段,忽聽挖河泥的那群人一陣譁然,竟在淤泥下挖出了怪物。

一九五八年天津衛兩件大事,一是跟隨形勢大煉鋼鐵,二是抗旱防汛挖大河,挖河主要是挖洩洪河,當時真挖出了不少東西,因為河泥淤泥年久,埋住了河邊的墳地或村子,所以會挖出幾百年前的東西,現在一些上歲數的人,說起當年的事還有印象,即使不是親眼目睹,也都有所耳聞,真正可驚可駭的,前後有四次,郭師傅和丁卯見到的是第四次。

城外挖洩洪河防汛溝的地點有十幾處,四次並不在同一地點,頭一件怪事出在子牙河,那一年挖大河,白天干活兒,挖出淤泥,裝在小車上推走,河邊搭了大棚,離家遠的幾個河工,晚上在大棚裡過夜,夏天悶熱,蚊蟲也多,但是挖河泥的活兒太累,河工們一躺下就睡著了,這時大棚外來了六個穿黑衣服的小孩,長得都差不多,推開棚門,進來對河工們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,什麼「我們兄弟一直住在這,別讓我們分開」,當時沒人聽得明白,也不知這六個小孩從哪來的,想要追問,卻見棚門關得好好的,已不見了那六個孩子的去向,河工們以為是做夢,轉天接著挖河清淤,在河泥下挖出六個鐵貓,鐵鑄的大貓,長滿了鏽蝕,看不出細部,輪廓像貓,不知道是什麼朝代沉在河中的東西,那時候為國家獻銅獻鐵光榮,走到路上撿根鐵釘子都不忘上繳,因此六個鐵貓被送去打成了土鐵,河工大多是以前魚行腳行出身的苦力,這些人很迷信,認定那天的六個小孩,是河底六隻鐵貓所變,古物有了靈氣,毀之不祥,暗中燒香禱告,但是此後也沒有別的怪事發生。

第二次是在西門外,老時年間,天津衛有四座城門,分別是「拱北門、鎮東門、安西門、定南門」,庚子年城牆城門全部拆除,但人們仍習慣沿用舊地名,西門外有條牆子河,曾經是城下壕溝,在那清淤挖泥,挖出個老墳,裡頭沒有棺材,是很窄的夯土坑,躺著一具乾屍,朽爛的衣服還在,裹著死屍,挖大河清淤那幾年,挖出的墳墓不下數百,只有這個嚇人,那乾屍臉部凹陷,或是頭上沒有臉了,下顎到眉骨是拳頭大小的一個凹坑,積了黃水,惡臭難聞,過後古屍讓誰收走就不得而知了,此事引出不少謠言,但都不可盡信。

第三次是在窯窪浮橋,曾是清朝直隸總督衙門的所在地,挖洩洪河挖出一條怪蛇,尺許長,兒臂粗細,遍體赤紅,頭上有個肉疙瘩,奇怪的是這條蛇會叫,口中能出聲,有個膽大的河工,掄起鐵鍁拍死了怪蛇,血濺到周圍的人身上,便開是潰爛流膿,為此死了兩三個人,過後也有謠言說那一年屬龍屬蛇的有災,必須吃桃避劫,造成一度無桃可買。

第四次讓郭師傅趕上了,正是他們挖大河的那個地方,這次更邪乎,挖河泥挖到塊兩張八仙桌面大小的青石板,厚達數尺,輪廓像某種動物,陰刻水波紋,既然有石板,下邊準有東西。

河底淤泥中挖出的石板上似有碑文,依稀有「張錦文」三字,還有是什麼年什麼月之類,起初以為是海張五的墓,海張五原名張錦文,清朝末年地痞混混兒出身的大鹽梟,幼時隨母乞討為生,後來闖過關東,回到天津衛當了吃鹽運的混混兒,別人運鹽他去要保護費,不給錢便是紅刀子進白刀子出,白手起家佔了鹽運,是這樣發的財,咸豐年間,海張五出錢組織民團打太平軍有功,朝廷封了他一個從三品的官頭銜,提起海張五,在天津衛的名聲非常之不好,一是沒功名,你武官也得是武舉出身才受人敬重,功名說白了就是文憑,在封建社會有功名可不得了,一個人有了功名,身份地位便不同一般百姓,比如同樣犯了王法,雖然也會被帶上公堂接受審問,但是有功名在身的人,見了縣官不用下跪,有過錯不準責打,要先革去功名,方可責打,海張五一個地痞無賴白吃白拿滾熱堂的主兒,當官當得再大,說起來也教人瞧不起,他出身貧寒,認的字不多,心眼子不少,給朝廷寫摺子全是師爺代筆,這還沒什麼,主要是咸豐八年英法聯軍打進來的時候,此人替聯軍當過走狗,名聲從那會兒徹底臭了,百姓們沒有不罵他的,據說海張五死後,埋在西門外。

大夥覺得有可能是海張五的墓,挖開也就挖開了,何況海張五官兒不小,做過鹽梟,家裡有得是金銀財寶,墓裡備不住有些好東西,趁亂拿走一兩樣,豈不是白撿的便宜,眾人存了這個念頭,個個鉚足了勁挖泥,誰成想挖開淤泥石板,才發現根本不是墓穴,從裡邊出來的東西把河工們都嚇壞了。

一眾河工撬開石板,喧聲四起,旁邊輪歇的人們也都趕過去看,郭師傅和丁卯擠到前邊,只見石板下是個大洞,壁上全是土鏽,黑咕隆咚的不知有多深,看來像是海張五的墓,沒有這樣的墓穴,有兩個膽大不怕死的河工想下去,讓人找繩子,繩子還沒找到,忽聽洞裡有聲響傳出,好像折斷了許多秫秸杆。

河工們無不吃驚,兩個打算下去的這會兒也怕了,聽那聲音又像潮水升漲,由打深處越來越高,眾人臉上變色,感覺洞裡有東西要上來,想到老時年間的傳說,龍五爺捆住旱魔大仙扔進一口古井,那地方正是在西門外,難道挖大河挖出了旱魔大仙?

河工們心裡發怵,都不由自主地往後縮,丁卯膽大包天,還要往前去看,讓郭師傅一把拽到後邊,此時從洞裡衝出大群黃尾蜻蜓,多得沒法數了,烏泱烏泱的飛出來,恍如一團黃雲,遮天蔽日地盤旋,看得眾人身上直起雞皮疙瘩,那些黃尾蜻蜓樣子很怪,只有一對翅膀,頭寬尾細,飛不了多高,轉眼四下散開,沒頭沒腦地落到田間地頭,附近的小孩們都跑著到處捉蜻蜓,也引來鳥雀啄食,挖大河的人們卻都呆了,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黃尾蜻蜓,淤泥下的大洞中有怎會有蜻蜓?

中午挖出一個大洞,下午有人來找郭師傅和丁卯,子牙河淹死一個遊野泳的學生,陷到河底的水草淤泥中撈不出來,讓他們趕去幫忙,二人匆匆忙忙地去了,不說郭師傅怎麼去子牙河撈屍,單說其餘的河工們圍著大洞議論紛紛,有迷信的人說,蜻蜓是旱魔大仙的化身,誰碰誰死,不讓孩子們去捉,難怪今年旱得厲害,說不定旱魔大仙要出來了,還有人說是河脈龍氣所變,不是好兆頭,各說各的話,莫衷一是,惹得人心惶惶,到了下午,洞中不再有蜻蜓飛出來,但也沒人敢下去了,耽擱到傍晚,天一擦黑就沒法再幹活兒了,河工們也是怕出事,先把石板蓋上,如果明天繼續挖,洞口必定是越挖越大,天知道里邊還有什麼東西。

天色漸晚,留下三個人住在大棚裡守夜,看著挖河泥用的鏟鎬和獨輪車,其餘的人都走了,夏更天,黑的晚,已是夜裡八點左右,留下的三個人可沒閒著,他們三人是解放前魚行的苦力,結為盟兄弟,老大老二和老三,老大是個蔫大膽,老二鬼主意多,老三手腳不乾淨,小偷小摸,人以群分,物以類聚,他們仨敢偷敢搶的窮光棍湊一塊,憋不出半個好屁,等別的河工都走了,他們吃過飯,守在漫窪野地裡,用草紙燒煙燻蚊子,四顧無人,又看雲陰月暗,不免生出貪心邪念。

老大說:「你們哥兒倆說說,河底下這個大洞裡有什麼?」

老三說:「別是有旱魔大仙?」

老二說:「愚民胡說八道,哪有那回事,石碑上有張錦文的名字,我看一定是海張五的墓。」

老大說:「老二說的對,淤泥下的石板是墓門,下邊有海張五的棺材。」

老三說:「墓中怎會有那麼多蜻蜓飛出來?」

老二說:「你真是一腦袋高粱花子,那是墓中寶氣所變。」

老三說:「大哥二哥,我明白了,聽你們說話這意思,是打算……」

老大說:「打算幹什麼,那還用說嗎?海張五是大鹽梟出身,打太平軍有功,封為朝廷命官,有得是錢,他墓裡陪葬的全是好東西。」

老二說:「明天再往下一挖,海張五身邊的珠寶全得交公,現在卻只有咱們三人在此,不如下去拿它幾樣,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啊。」

老大和老三不住點頭:「人不得外財不富,馬不吃夜草不肥,誰願意窮一輩子,此時機會擺到眼前,還沒膽子下手,那就活該受窮,餓死也沒人可憐。」

老天津衛人盡皆知,大混混兒海張五把持鹽運發家,舊社會鹽稅很重,但家家戶戶要吃鹽,誰也離不開,鹽又是從海里來的,無本的買賣,各行各業做什麼買賣,皆是「將本圖利」,只有鹽商是無本取利,所以清末的鉅富全是鹽商,海張五又是其中的頭一號,當年太平軍北伐,一路勢如破竹,眼看要打進天津衛了,知縣謝子澄無兵無糧,急得要上吊,多虧海張五出錢,聚起四千練勇,添置火器,稍直口一仗下來,就把太平軍打散了,簡直比朝廷還有錢,他墓裡的金珠寶玉,又是何等動人眼目?

三個人商商量量,準備下到洞裡挖出海張五的棺材,當即收拾傢伙,捏了個紙皮燈籠揣在懷裡,纏起幾根火把,帶上挖大河的鎬鏟和繩索,趁著月色正黑,摸到河底的石板近前,看時辰剛好在三更前後,偷墳掘墓,正是後半夜乾的活兒。

清朝的大鹽梟海張五,本名張錦文,排行老五,給掌管鹽運的海大人當過乾兒子,受到提拔賞識,人們當面尊稱其為五爺,老百姓背地裡管他叫海張五,此人在咸豐年間白手起家,打過太平軍守過大沽口,死於光緒末年,到挖大河的一九五八年,隔了不過五十來年,清朝末年,社會動盪,盜墓活動猖獗,官盜民盜,屢禁不絕,海張五身為鉅富,可能也是怕死後被人盜墓,下葬時並未聲張,至今沒人知道海張五的墳在哪,當年在西門外挖大河,挖到塊刻著海張五名字的石板,堵住河底一個大洞,三個魚行出身的窮光棍,以為下邊有海張五的棺材,動了掏墳掘墓的念頭。

時逢大旱,河道水枯,荒草深處連聲蛙鳴蟲叫也沒有,四下裡黑咕隆咚,按說至少該留下一個人接應,另外兩人下去開棺取寶,可三個人互不放心,親哥們兒也會因財失義,何況只是盟兄弟,商量到最後,哥兒仨決定一同下去,得了寶三一三十一,每人平分一份,洞口的大石板白天已被鑿裂,再扒開輕而易舉,他們喝了幾口白酒壯膽,老大握著火把照亮,也是防備河底有蛇,老二背了條麻袋裝東西,老三手持撬棺材用的鏟子,找來三條長繩,一端綁在河邊大樹上,一端拋進洞中,把三捆繩索都放盡了,勉強到底,三個人一同順繩子下去,只見這個大洞,直上直下,又深又闊,外頭悶熱無比,裡邊陰氣襲人,他們一進去,不約而同地打個寒顫,周身上下生出毛栗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