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妒婦

六月似懂非懂,「阿孃這話我聽不明白。」薛嬤嬤看著她說道:「聽不明白也有聽不明白的好處。」又道,「女郎家討生活到底不容易,得學會彎腰,服軟,糊塗一點,才能把日子過得舒坦些,明白嗎?」

六月點頭。

另一邊的崔文熙回到瑤光園洗漱後,一直沒有說過話。

芳凌擔心她氣壞了身子,欲言又止道:「娘子別什麼事都藏在心裡,若覺得不痛快,罵奴婢幾句都好。」

崔文熙坐在妝臺前,望著銅鏡中的自己,面無表情道:「明日回孃家,你給我打起精神來,莫要像現在這般一臉怨氣,知道嗎?」

芳凌沉默不語。

崔文熙:「芳凌,我想明白了,就算我退讓接受去母留子,我也受不了他去別院兒。我就是個妒婦,你看方才,得知他出去了夜不歸宿,我就受不了了。」

「娘子……」

「我很小氣的,沒法二女共侍一夫,嫌髒。」又道,「你讓我忍,可是懷胎十月,還會有許許多多這樣的事情讓我去面對,我卻一刻也忍受不了。」

看到她忽然流露出來的情緒,芳凌才深刻地體會到了她的艱難,黯然道:「往後不論遇到什麼,奴婢都會一直站在娘子身後。」

崔文熙扭頭看向她,「我要離開慶王府,你應該知道,會很艱難。」

芳凌眼神堅定道:「只要是娘子想做的,奴婢絕不會拖後腿。」

崔文熙欣慰道:「慶王不會放我走,崔家也不會放任我和離,並且我還上了皇室宗族的玉牒,若要除名,沒那麼容易。」

芳凌憂心道:「這場仗,極難打。」

崔文熙:「我不怕,我怕的是為了成全所有人,我得一輩子困在慶王府。」

芳凌知她心意已決,安撫道:「娘子別多想了,天色不早,且早些歇息,若不然明兒回國公府氣色不好,叫夫人擔憂。」

崔文熙是極其愛美的,害怕留下黑眼圈,當即躺到床上睡下了。

第二天趙承延未回來,直接從別院去上值。

崔文熙也沒問,經過昨晚的等待後,她似乎徹底對那個男人死心了,早上胃口極好,用了一碗雞湯餛飩,吃了十多個。

用完早食後,她又沐浴梳洗一番,全身上下都用脂膏潤養,確保每一寸肌膚都滑嫩白皙。

沒有什麼比愛美更重要了,畢竟這副皮囊還得陪伴她數十年呢。

今日回孃家,她特地挑選了時下最流行的石榴裙,搭配白色的花素綾大袖衫,再配上一條石榴色披帛,髮髻則選擇圓髻。

石榴裙顏色鮮亮搶眼,很是吸睛,頗受京中女郎們的喜愛。

崔文熙也喜歡這種明媚大方的色彩,她的氣質溫婉端方,且帶著閨秀的雍容貴氣,完全能壓得住石榴紅的豔。

素白的大袖衫斂去了裙子的張揚,不至於讓她這個婦人顯得輕浮。

頭上梳的圓髻沒用什麼繁縟的配飾,只插了兩支花釵和一把玉梳櫛。

妝容比往日稍下得重些,是豔麗的桃花妝。

頸項上則戴了一串粉珠項鍊,腕上一隻帝王綠翡翠鐲,腳上穿的蜀錦繡花鞋,只站在那裡,就成了一幅仕女圖。

看起來很昂貴的樣子。

芳凌從未懷疑過她的審美與穿搭,讚道:「娘子這身極好看。」

崔文熙站在衣冠鏡前打量鏡中人,也很滿意。

她才二十四的年紀,打小就養尊處優不愁吃穿,也無需為生活操勞,又愛倒騰,歲月不曾在她身上留下過什麼。

也或許是她太過老沉穩重,十八歲看起來是這模樣,二十四歲了還是這番模樣,若是三十四歲還是這模樣就更好了。

崔文熙有點自戀,愈發覺得鏡中的女郎美得搶眼。

只要一想到往後脫離慶王,抱著自己的嫁妝想怎麼過就怎麼過,心裡頭就不由得美滋滋。

二嫁又如何?

無法生育又如何?

她家又沒有皇位要繼承,該吃吃該喝喝,又不是沒錢揮霍,當小富婆不好嗎,為什麼非要跟慶王內耗呢?

想到此,她的背脊不由得挺得更直了。

把從庫房裡挑選出來的長白山野參和燕窩錦緞等物清點妥當後,府裡的丫鬟婆子跟著一同出府前往鎮國公府。

寬敞舒適的馬車已經在府門等候了,馬伕見主僕出來,連忙上前放下杌凳。

芳凌攙扶崔文熙上馬車,待她坐好後,一行人才浩浩蕩蕩離開慶王府。

鎮國公府崔家離慶王府並不遠,只有一個坊的距離,這邊已經派家奴提前去告知了。

得知自家閨女要回孃家看望二老,國公夫人金氏高興不已,她體態豐腴,眉間一顆痣,年近半百仍舊不減當年風韻。

鎮國公崔平英娶了三房妻妾,正妻金氏生了一子兩女,長子和長女都是從她這房出的,對崔文熙很是偏愛。

這不,金氏換了一身黛藍衣袍,親自去府門口接迎。

待慶王府馬車駛來,國公府的家奴們齊齊跪禮。

馬伕勒停馬兒,婢女取下杌凳放好。

芳凌打起簾子伸手攙扶,崔文熙搭到她的胳膊上,緩緩下馬車。

她是慶王妃,品階比國公府高,所有人都會同她致禮,包括金氏,哪怕是長輩,都要敬三分。

看到自己的親人,崔文熙很是高興,款款走上前攙扶金氏道:「阿孃。」

金氏應了一聲,見她仍舊跟以往那般光鮮亮麗,只不過形體稍稍清瘦了些,說道:「我兒清減了些。」

崔文熙笑吟吟道:「我吃得少,怕發胖。」

金氏握住她的手,親暱道:「女郎家就要豐腴些才好。」

母女二人笑著打趣了兩句,相互攙扶著進府。

路上金氏問起女婿慶王,崔文熙答道:「四郎才回京,近些日忙得很,待他忙過這陣子,再來給二老問安。」

金氏拍了拍她的手,輕言細語道:「你夫妻二人分離得有小半年了,不膩歪在一起,還跑回孃家作甚?」

崔文熙笑道:「女兒這不是想阿孃了嗎?」

這話把金氏哄得樂呵了,調侃道:「你這張嘴最會哄人了,我啊,這輩子最慶幸的就是得了你們仨兒,個個都長進,打小就不跟我添麻煩,從未讓我操過心。」

聽到這話,崔文熙並未說什麼,只看著自家老母親抿嘴笑。

她若同她說起與慶王和離一事,只怕國公府得雞飛狗跳,全家哭天喊地了。

想到那情形,崔文熙默默地把皮繃緊了些。